云眠来时为隐瞒行踪,乃是雇得车行的马车,经此一闹,那车夫早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想了想,便只得乖乖跟在燕怀峥身后,来到显王府的马车前。
燕怀峥先谴人回云府报信,自己朝云眠伸出手,想要将她扶上马车。
“不必劳烦殿下了。”云眠仍旧垂着眼,身子往一旁闪了闪,躲开燕怀峥的手,踩着侍从早已放好的矮凳上了马车。
燕怀峥一楞,凝视了片刻自己悬在空中的手,抿紧了唇,没说话,也跟着矮身钻进了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宽阔的广德大道,马蹄砸在青石路面上的脆响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云眠这是第二次上燕怀峥的马车了。
还是那驾奢华到夸张的华盖车舆,她却只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贴着车壁坐下,离着燕怀峥的主座有着不近的距离。
时隔数月,同样是劫裏逃生,再坐上同样一架马车,云眠的心情却已迥然不同。
彼时,她一心想要挣脱宋瑾的算计,挖空心思地想要攀上显王府这颗大树。
虽他对她言语算不上客气,可她却打心底百分之百地信任他。那信任或许源自于上一世他对她的出手相救,也或许源于他们儿时那点算不上情谊的交集。
可如今,她同他几乎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却迟疑了。
她对燕怀峥的信任,是否正确。
她不说话,燕怀峥也未开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玉质的扇柄,不知在想什么。
霜枝在外面叩门的声音打破了沈寂。
她进马车来,瞧见云眠和燕怀峥一南一北地坐着,先是楞了楞,旋即才走到燕怀峥近旁,抱拳回禀道:“主子,都处理好了。”
燕怀峥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朝她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听得“处理好了”四个字时,云眠心底咯噔一跳,今日之事显是在燕怀峥的预料之外,想必有很多旁枝末节需要处理,只是这所谓的“处理”,简简单单两个字,又囊括了多少如那青年一般的无名之人的生死呢?
燕怀峥似乎这才註意到躲在角落的云眠,笑着问:“怎坐的那般远?还怕本王吃了你不成?”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云眠却觉得,此时的燕怀峥当真是一只会吃人的凶兽。
她挪了挪身子,深吸口气,终于将今夜的疑问问出口t:“殿下今日并不是专程去陪臣女游船的吧?”
燕怀峥楞了楞,片刻后,脸上笑意敛去,诚实答道:“是。”
“殿下今日所受的伤同……”“逆党”两字在云眠舌尖转了转,最后还是换了种说法,“同那暮氏相关吗?”
燕怀峥手指握紧,再次答:“是。”
云眠呼吸变得急促:“所以那玄衣卫今夜要寻之人也是殿下?”
燕怀峥却笑了:“你不是早知道?在船舱时,云娘子还费力替本王遮掩呢!如此说来,我还未谢过云娘子呢!”
方才在船舱之中,那郑将军要替他搜身之时,小姑娘看那厮的眼神简直就要将那人生撕了。那般被人紧张着的感觉,燕怀峥已经许久没有过了,一股莫名的暖流瞬间涤荡心底。
云眠却自嘲地笑笑:“所以,我今日也做了殿下的一枚棋子么?”
也。
燕怀峥摩挲着扇柄的手忽地顿住,良久,只是深深地凝望云眠。
她却似乎不想再多说,靠着车壁合上了眼,似是累极了。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未再多言。
马车停靠在云府门前时,云翊就守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瞧见燕怀峥的马车缓缓停下,便是一怔:下人只说眠眠是去同小姊妹游玩,可没说有燕怀峥什么事啊?
轿帘打起,云眠的脑袋钻出来,瞧见云翊的那刻,笑容才重新在脸上绽放:“阿兄!”
云翊大跨步走上前。
这次燕怀峥坐着没动,显王府的仆从很有眼色地下车将矮凳放好,却不料云家大郎上前一把扶住小妹腋下,如抱小孩那般将自家妹妹报下马车。
隔着帘子弯腰给显王行礼时,脸上的笑犹未消散。
燕怀峥没说话,使仆从调转车头便向远处去了。
云翊目送车架走远,这才转过身敲了敲云眠的脑袋:“就你会闯祸!阿耶阿娘都要担心死了,待会儿又得骂你!”
云眠的视线却追随着那辆华盖车舆消失的方向,忽地说:“阿兄再帮我遮掩一阵,我去去就回。”
言罢,提起裙摆便朝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追去。
马车行得不快,云眠转过街角便瞧见马车车檐下挂着的宫灯在夜色中晃晃悠悠。
“燕怀峥!”
沈寂的夜裏,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马车即将消失在夜色中之前终于停下,片刻,墨色身影自车上跳下,远远望他片刻,便朝着她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墨色斓衫几乎就要同周遭浓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燕怀峥凝视街角灯光下伫立的姑娘,一步步朝她走进,最后在他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光下道旁墻壁的影子堪堪投在两人脚下,将两人切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在光下,他隐于黑暗。
燕怀峥盯着那影子看了良久,心头藏着几丝希冀,开口问她:“怎的又回来了?”
云眠只觉,有些事情还是当面问清楚的好。
她按下剧烈起伏的心跳,问他:“那日云府外的那箭,是你指使的么?”
可她不明白,若是他,他为着什么?
为了施恩于她以博取她的信任吗?可一开始,明明是她先黏上他的啊!
想不明白,便索性问个清楚。
燕怀峥眼中希冀忽地熄灭,就如那风中被吹息了的蜡烛,他轻笑了一声,脸上又换上那般散漫无所谓的样子:“你说是,那便是吧!”
云眠对他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很不满意,固执地问:“燕怀峥,我是在很认真很认真地问你,我不希望我连自己即将嫁于的是怎样的人都不清楚!”
“我也是很认真的在答你,”燕怀峥唇角下压,眼中隐有戾色,“所以,你是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