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蕤的不愤没在心头堵几日,酒楼茶肆的谈论热度尚未消散,便有另一则消息在西京城炸开。
十月初一一大早,坊门刚开,一条赤色红毯便自显王府门口沿着城中主街一路铺了近十裏,沿途均有显王府的侍从敲锣打鼓,绑着大红绸花的箱子顺着红毯一路朝云家方向而去。
从珍玩玉器到绫罗绸缎,甚至寻常人家纳彩之时常送的合欢、阿胶、九子蒲、长命缕这些有特殊寓意的东西也应有尽有。
那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裏。
出门采买的云翊挤在看热闹的人群裏,迷茫地看着这般盛况:“这是出何事了?”
身旁人正要回应他,一转头对上云家郎君的脸,立马鞠出笑来:“哎呦这不是云詹事嘛!您还不知吗?这般大的阵仗,乃是显王殿下送聘礼呢!瞧!都好半日了呢!”
一旁人跟着凑趣,满脸歆羡:“是啊!是啊!素知显王豪富,这是要将整个显王府都送去云家不成?”
人们被眼前的奢华繁丽闪了眼,一时竟也忘了燕怀峥昔日如何荒唐的名声,竟开始羡慕起云家的好运气来。
这消息由暗中窥伺的玄衣卫传给龙座上的燕钊。
燕钊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照你的意思,云家并未生怨怼?”
“回圣人的话,并未。那云家近几日还积极筹备婚仪,未见任何异常。倒是显王殿下他……”玄衣卫停住话头,见圣人神色未变,才继续道,“殿下近日谴人各方收集西京城奇珍异宝,名玩珍藏,今儿一大早,敲锣打鼓地一股脑全送去云府了……数量之巨,令人咂舌……”
“哼,臭小子!”燕钊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他奢靡惯了,这般做派倒也正常……不过是年少郎君爱俏娘,还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孩子!他若闷声不响,倒要让朕觉得奇了。”
玄衣卫顿了顿,满口应是。
“也罢!峥儿此前受了番委屈,是该好好补偿他一番……”燕钊一开口,便又从他的私库裏添了不少好东西,由掌印太监领着,一路去了云府。
不过几日间,风向倒转。
云家一时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次日,燕怀峥进宫谢恩,不知同圣人说了些什么。
待到十月初六这日,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重重热闹的喜庆裏。
一是当朝显王殿下要迎娶相爷独女云眠,另一桩则是当朝状元郎入赘高将军府,同高将军嫡次女喜结连理。
一大早,云眠起身上妆,王妃的礼服很繁覆,头上的冠子也很重。
她没睡好,迷迷糊糊着被一群人来回摆弄,直到拜别父母的时候方醒过神来。
她没有多少离家的愁绪,因着自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别离,可阿娘却不知。
团扇遮去她的视线,团扇之下,阿娘那双有些干瘪的手伸过来扯着她,带着轻微的颤抖。
云眠忽觉这双手竟有些陌生。阿娘不似京中贵妇那般尊养,初嫁阿耶之时,她在西北灵州也同寻常家的妇人一般浆洗、耕种。前世,直到死,她的阿娘都未真正过过几日舒心的好日子。
阿娘握着她久不肯放手:“眠儿……”她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许久,才像哄婴孩那般颤着声音嘱咐她,“要乖啊……”
云眠被这情绪感染,心也蓦地跟着沈重起来,她一只手回握住阿娘,低低说了句:“阿娘等我回来……”
崔叶兰不懂其中深意,只当她说的是三朝回门的事,轻轻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目送着自己心肝上的宝贝女儿远去。
云眠坐在晃晃悠悠的轿撵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她将团扇稍稍偏移半寸,朝着前方长长的队伍看去。视线聚焦在最前面高头骏马的男人身上。
他身着喜服,后背挺阔,是她云眠的夫君。
这热闹的场景同前世无数次的梦境相重合。
梦裏,那个骑在高头骏马上,迎着众人声声恭贺,娶她入门的男子是宋瑾。
前世的她满怀炽烈和欣喜,嫁给宋瑾,成了她的夙愿。
因着那个夙愿,她的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不可抵挡地冲向黑不见底的深渊。
今日,她嫁人了,婚礼的场景甚至同梦中一般无二,只是那人不是宋瑾。
他是市井间传闻最得圣宠的皇子,他也是背负了无数秘密的燕怀峥。
她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也素知她鲜少示人的真性情。
他们关系算不上多好,为着彼此心中所求绑缚在一起。
这场婚礼与云眠而言无悲无喜,甚至没有旁的多余情绪。
她终究走了条同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迎亲的队伍绕城一周,转过广德大道,同一队人马不期而遇。
两桩迎亲的队伍迎面遇上,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同浩浩荡荡的显王府迎亲仪仗相较,宋瑾那边的队伍显得要简陋许多。
宋瑾看到高头骏马上的燕怀峥,视线一转,轻易便看到后面轿撵上团扇遮面的新娘。
顿了许久,他示意队伍退到道旁,让显王府的人先过t。
车队和宋瑾擦身而过时,云眠感觉到了那双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将团扇摆正在自己面前,没去看。
交错的那一瞬,沈寂良久的心,忽地动了下。
像是溺水良久的人终于窥见了天光,挣扎着游出了水面,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长久以来缠覆在心头的枷锁卸去,当年那个迷了双眼,闯了弥天大祸的少女终于离她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