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选择将这样一位敦厚到甚至带着些懦弱的皇子推上东宫之位,为的是自己权利的稳固,可却从来没想过,在那座吃人的宫廷裏,这样一个人会被人吸干啃凈到连渣滓都不剩。
她暗中一一打量显王府的宾客,众人也都在打量她。
云眠平日便不喜浓妆艷抹,今日那一层又一层的脂粉早已糊得她有些难受,更遮去了她原本清丽的面容。
可即使有厚厚的脂粉掩着,那团扇撤去的瞬间,还是引得围观众人声声惊呼。人们素知云家女貌美,可不曾想这几年长开了,竟有这般姿妍丽色。
只是不带众人多看几眼,燕怀峥便发了话,将众人赶出青帐。
耳边忽地清凈下来,让云眠有霎时的不适应。
青帐内便只余下两人。
她这才看清了燕怀峥。
他一身朱红喜服,这般艷丽的色彩穿在他身上竟也意外地好看。
他不似平日那般懒怠,唇畔始终噙了丝笑。
若不是云眠早知他为人,几乎就要以为他对这桩婚事当真是万分满意的了。
燕怀峥盯着她的脸凝视许久,忽地弯了腰凑在她耳畔:“若累了便先休息,我去去便回。”
云眠点头。
心裏却想着,他怕是不能轻易脱身的。
外面宾客如云,哪裏能轻易放他归来。
不过她倒无所谓,本就是场做给旁人看的姻缘,他不在她还落得个清闲自在。
云眠自是不可能在这露天的青庐帐中休息。
果然,燕怀峥刚走,便有府中侍婢进来,引着云眠一行人往院内行去。
去的自然是燕怀峥的屋子。
屋子裏燃着喜烛,早有侍婢静候在那裏,等着听她差遣。
累了一天,云眠倒也没同旁人客气,当即便叫人去打水梳洗,好卸去这一身繁覆的装扮。
听得她的吩咐,侍婢傻了眼,顿在原地半晌,方支吾道:“可王妃……王爷还未归来……”
新婚的仪式还未完全结束,按着规矩,她还需等燕怀峥回来,同他结了发,再由他亲手褪下她这一身红衣才是。
云眠张了张嘴,只得认命。
屋裏静候着许多侍婢,让她颇有些不自在,她便挥挥手让人都退下了。
外面宾客的喧嚣声隔着几重院子稀稀落落地传进耳中,越发衬得她这屋中孤寂冷清。
苏蕤跟着她忙了一天也有些疲累,时不时打着哈欠。
云眠刚想让她也跟着下去休息,原本关的好好的窗子忽地便被风吹开了。
因着燕怀峥和霜枝爱翻窗户的癖好,云眠本能地便朝窗子的方向警惕地瞧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身旁的苏蕤却不知怎的无声软到在地。
云眠回神,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一边迅速拔下头上发簪,一边小声唤:“苏蕤!”
她知道,霜枝必是在暗处跟着她的,若霜枝没出现,要么来人是燕怀峥,要么就是那人的功力要远在霜枝之上,让她发现不了。
云眠后背缓缓贴上床柱站着,整个人警惕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屋子。
只有让人压抑的安静。
宾客喧闹声未止,显是并未有人发现这边的异常。
“谁?”云眠屏住了呼吸。
良久,屋门被人从外拉开。
一个身穿玄色圆领袍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那人头系布巾,露在外面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着深深的褶皱,俨然一位耄耋老者。那双漏出来的眼睛竟看着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可他身影挺拔,走过来时脚步没带半分声响,竟同他这垂垂老矣的模样相当违和。
“小丫头莫怕,你的婢女不过昏过去了,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醒来。”
听他这般说,云眠稍稍松了口气,可手中簪子依旧警惕地握紧。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云眠警惕盯着他,眼睛不时地朝门外看去,寄希望于霜枝能及时发现这裏的异常。
那老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带了丝讥讽:“你是在找霜枝那丫头吗?”
云眠一惊:“你怎会……”
“我怎会知道霜枝?”老者笑笑,“我当然知道,那小子身边的那些个丫头,陪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玩t玩尚可,若真要想办成什么事,还差了些火候……”
云眠心念急转,敏锐察觉到他话裏的不寻常。
他所说的那小子,俨然是指燕怀峥了。
云眠强自稳下心神,面上挤出笑:“原来阿翁竟是殿下的故人么?想来此番也是前来参加我们的婚仪的。”
老者那抹并不怎么走心的笑在脸上顿了顿,眼中闪过惊异,似乎是吃惊于云眠竟能这么快从惊慌中镇定下来,脸上的笑倒真诚了几分:“这么说,也没错。”
看来是猜对了。
既然是燕怀峥认识的人,那此番前来便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想是有什么旁的目的。
云眠稍稍放松下了,不然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太过僵硬:“宴席设在前厅,阿翁若不识得路,云眠可唤人引领您前去。”
老者摆摆手:“那道不必,老朽这番前来,乃是专为你这小女娃而来。”
这下,云眠倒是惊了。
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让了让身子:“既是这样,那阿翁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