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掏出绢帕无比珍视地擦了擦那排位上的名字。云眠很轻易地便瞧见了那三个字:暮凝霜。
姓暮。
她忽地想起了逆党暮玱口中的阿姊,燕怀峥的生母。
丽妃动作熟练地燃了几支香,转过身递给云眠几支:“来吧!你也给你的阿家1上柱香。”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就像在同云眠谈论今日的天气那般寻常。似乎对于云眠的突然闯入并不感到惊慌或意外。
此时的丽妃没有初见时那般冷淡,也没有今日殿上那般温润和蔼,她望着那牌位时眉眼裏沈着股近乎偏执的虔诚。
云眠有许多话想问,终是忍了下来,自丽妃手中接过香,恭恭敬敬拜了几拜,将它小心插进了牌位前的香炉裏。
香烟徐徐袅袅弥散开来。
丽妃望着缓缓飘散的烟雾,轻轻说了句:“你的峥儿如今成亲了,你该是开心的吧?”
在这间不大的宫室裏,万物俱寂,只有秋风吹打枯叶的飒飒声偶尔传来。
云眠心内虽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可还是警惕地时不时瞧瞧门口的方向,生怕再有人会如她一般误闯进来。
“莫忧心,”丽妃似乎很轻易地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混不在意道,“不会有人再来了。”
“娘娘怎能断定?”
丽妃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目光悠远,似是看向她,又像是看向她身后缥缈的虚空:“你看这合欢殿,离紫宸殿那般近,住着的定是圣人最为心爱之人。”
云眠望着那牌位上的名字:“是暮凝霜吗?”
丽妃轻轻笑了笑:“你该唤她阿家的……她是峥儿的生母,她住在这合欢殿整整六年。这六年,也正如这宫殿的名字一般,圣人夜夜至此,同她合欢缠绵。可是啊,她死后,竟无灵无位,只是一个承了圣人雨露的连名分都不配有的女子。如今,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皇宫的禁忌,莫说宫人,就连圣人他自己,都不敢踏进这殿门一步,你说,谁还会来这裏?谁还会记得她?”
云眠心裏莫名地不舒服,或许是被眼前丽妃悲凉的情绪所感染,也或许是为着这座宫殿主人的不幸。
“她是怎么死的?”
丽妃凝眸想了想,缓缓道:t“那时我不过十来岁年纪,才刚刚进宫。被分来这合欢宫做洒扫宫婢。你知道洒扫宫婢么?是那种最下等的宫婢,谁都可以踩上一脚,任意欺凌的存在。那年,我不幸染了病,病得几乎要死掉了,管事嬷嬷瞧着我不中用了,只等我咽了气,一张草席裹了拉出去就算完事。”
丽妃毫不避讳地说着自己的过去,脸上没有半分情绪:“一个洒扫宫婢而已,便是死了,谁又在乎呢?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死了,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遇见了她,”说道暮凝霜,她的眸底忽地亮起,“她生得好美,笑起来尤其好看!她对所有人都很好,从不轻看任何人。她也好厉害,她只摸了一下我的脉,便塞给我一丸药,还对我说,吃了它,从此为自己活。”
有清泪自她眼中淌出,丽妃伸手拭去:“她那般明媚的一个人,我想着,当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吧!可是……她的笑总会在见到圣人时消失得干干凈凈。她讨厌他,甚至憎恶他,却还是要生下他的孩子……”
听到那孩子,云眠心头忽地一紧。
“我那时太小了,不知她的憎恶是因为什么,直到那天,她不知吃了什么药,睡下后便再没醒来,化作泥化作水,连尸身都没留给这座皇城。后来我才听说,那天,圣人杀了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圣人杀了她的亲族,她便杀了自己,连一点念想都没留给圣人,一点痕迹都没留给这个人世。
云眠总觉呼吸都带着钝痛,却还是缠着声音地问:“化作泥化作水……是什么意思?”
丽妃望她一眼:“她极通药理,一剂药便治好了性命垂危的我……”
云眠明白了,怕是暮凝霜用了某种药物杀了自己,进而毁掉了自己的尸身。
来去了无痕。
可他呢?可燕怀峥呢?
他是暮凝霜同圣人的孩子,他的娘亲恨着他的阿耶,还因为这恨亲手杀了自己,可燕怀峥要怎么办呢?
他该如何自处?
云眠心跳加速,心口一寸寸的钝痛越发清晰。
她几乎就要站立不住,急切地开口:“娘娘,妾还有事,得走了。”
丽妃看向外面的天光,片刻后喃喃:“你是该走了……”
云眠不再看身后怔忡的丽妃,快步出了合欢殿。
她提起裙摆,加快脚步,跑过长长的甬道,奔向紫宸殿的方向。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燕怀峥,想要确定他是否安好。
奔到白玉石阶下,紫宸殿厚重的大门恰自裏面打开。
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从裏面缓缓走出来。
他步子很慢很慢,一步步迈下石阶,终于看见等在殿外一脸忧色的云眠。
燕怀峥先是怔了怔,旋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怎的又回来了?”
云眠只觉胸腔翻涌得厉害,眼眶有些发胀:“我在等我的夫君。”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又前行两步,走到她面前,故作轻松地同她开玩笑:“等他干嘛?”
即使他强作轻松,云眠还是很轻易地发现他很不好。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几处,崩坏的纹路裏隐有血色,一股没由来的愤怒和心疼将她席卷,她朝他张开双臂:“等他跟我回家。”
“家”这个字,对燕怀峥而言太过陌生了。
他迟疑一下,才上前将她拥住,将下巴小心放在她颈窝,弯唇笑了:“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