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欧阳突然跟陈秘书相谈甚欢,不管陈卓说什么,他都瞇着眼来上一句,“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没戴眼镜听不清。”
两人一站一坐,一微笑一瞇眼,一邀一拒,你来我往,其乐融融。
欧阳看什么都是重影马赛克,略过前方拉扯的两位同行,一边回应陈秘书,一边看着前面唯一有点动静的大水缸。
他早就註意到这个大水缸了,视线虽然模糊,但也勉强能看个七七八八,裏面好像养了株大型水生植物,刚进这个舱的时候他还暗自感慨,看来他们不只是兽医,说不定是哪个研究所的生物学家,想想也是,以池总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找一群兽医来办事。
那株大型水生植物在水缸裏晃荡,游动,红红绿绿的,跟他办公室那几条鱼似的。
那是几条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观赏鱼,长得漂亮,价格也漂亮,眼珠透亮,背上有多色的纹路,异彩的鳍在水裏飘,晃悠悠的,像大朵炸开的花。
他让王有钱吃过几顿白菜豆腐,现在的孩子就是吃不了素,第一顿他就撑不住了,趴在鱼缸边盯着裏面游舞的鱼冷笑。
他过去捏捏元宝,又透过镜片,垂眸看睡帽下露出的黑色碎发,告诉王有钱,他要是敢把手伸进鱼缸,除了要戒游戏戒荤腥,还要戒一戒这条鲜活年轻的生命。
王有钱说自己没想碰鱼,就隔着玻璃看看,让他别误会。
就像刚刚,他也不是偷摸拿办公室电脑打游戏,他就摸摸键盘,按按鼠标,顺带看着花花绿绿的界面陶冶一会情操。
王有钱边吃白菜豆腐边看鱼,想象自己吃的烤鱼,烤贵鱼,烤漂亮鱼,烤布宜诺斯艾利斯观赏鱼,正当他佩服自己望梅止渴颇有成效,吃白菜都能吃出鱼香味儿时,坐在旁边吃鱼的欧阳动了。
他要短暂地离开两分钟,回办公桌前处理工作,吃到一半的鱼就那么放在离王有钱一筷子远的地方,王有钱目不斜视,嚼着豆腐,眼睛盯着玻璃缸裏游动的鱼。
别说,挺嫩的,外皮有点酥,嚼起来是脆的,但是肉软,没刺,浸了酱,烤得泛黄,怪不得闻起来那么香,有点咸了,配上一口清新的白菜刚刚好。
欧阳回来的时候王有钱依然捧着自己的碗,边赏鱼边吃饭,欧阳筷子戳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鱼,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王有钱咽下最后一口豆腐,目光黏在缸裏最小的那条鱼上。脆弱的尾摇摆,飘游,徒劳地张着嘴,每一片鳍都透露着可怜。
他都看见了!残暴的大鱼仗着自己大了点,抢食,抢食,抢食,饿得最小的鱼永远是最小的,永远在开饭的时候干不过他们!
“鱼,怎么样?”欧阳又问。
“鱼啊……”小王了然,点点头,盯着鱼缸回想自己久违的作文课,比喻、拟人、排比、夸张,是火,是浪,是阳光,是雨水,是疯狂,是自由,是烈焰中扬裙的舞者,是情潮裏翻腾的爱侣,是肉!是荤!是秘制酱汁,是甄选好鱼,是烤炉猛烘整整600秒带来的极致享受,是——就是蒜放多了,说话有点跑味儿。
声情并茂的年轻人想去刷个牙,起身之前提醒欧阳赶紧吃,他碗裏的鱼会自己吃自己,一会儿不见就少了半截,特别可怕。
欧阳边吃饭边赏自己的贵鱼,觉得王有钱没说对,他这些鱼,是财富,是地位,是跟一桌同行喝醉后胡侃,被捧得飘飘然之际脑袋一热买下的死贵死贵死贵死贵死贵死贵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