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染血枭雄现,换了人间(七)
古戈的效率很高,上午师夭烨提出炼丹,下午就有一匹工匠过来修建炼丹房,还送来一口巨大的炼丹炉,以及成车的药材。
炼丹房的建造借鉴了黄土高原的窑洞,它的大部分都在地下,那时工匠不知道稳定性也不知道炼丹对空气的湿度,室内空气的流动性要求很高,但是根据经验他们建出来的炼丹房却不比现在的实验室差,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通往罗马的路不止一条,他们没有精密的仪器,但是他们有绝对准确的经验。而在很多时候,经验要比仪器更靠谱。
师夭烨看着一众小厮把炼丹炉抬到炼丹房,跟进去指挥着小厮把炼丹炉放在中间,上前一步满意地摸了又摸,再贴上去拍了拍,听到沈重的回响,更加满意,背着手绕着炼丹炉走了一圈,再抬头,看着几乎顶到屋顶的炼丹炉,在巨大的炼丹炉面前,人显得很渺小。炼丹炉的炉身上刻着繁覆华丽的花纹和小篆文字,师夭烨瞇着眼看了看,移开了眼。他看不懂,能认出来这是小篆已经是他对夫子顾如流最大的尊重了,怎么能指望他认出来上面的文字呢?
师夭烨退后一步,小厮来来往往在旁边安灯烛,靠墻摆药材,昏暗的炼丹房内,他们低眉垂眼,经过系统专业的训练,做事干活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师夭烨觉得此处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抬步往外走,余光瞥见一个小厮正在旁边安装木梯,他的侧脸祥和安静,眼眸低垂认真地拿着锤子给木梯钉螺钉,睫毛不长,但是极为浓密,像一把小刷子,在旁边烛光的照映下发着莹莹的柔光。不过,吸引师夭烨的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纤长灵活,骨节分明,手指弯曲的时候手背青筋暴起,在白皙的手背上像蜿蜒的青蛇,迷人而性感。根本不像是干粗活的小厮应该有的手指,倒是应该雕花拨弦,师夭烨心想,这么好看的手指,糟蹋了多可惜。
师夭烨决定不走了,他抱着手臂倚在旁边的炼丹炉上,看他安装木梯。师夭烨越看越觉得他是一个可塑之才,虽然他没有周公吐哺的心气,但好歹也知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厮被师夭烨看着也没有不自在,师夭烨觉得这个人根本没有发现师夭烨在看他,因为他的眼神专註认真,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面前的木梯。
在他弯腰捡地上的木板时,师夭烨上前一步踩住木板,不让他拿起来,师夭烨微微俯下身,道,“名字。”
他楞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师夭烨,意识到师夭烨在问他话,他连忙跪下行礼,但可能是第一次行大礼,他的动作僵硬,僵硬中还带着点慌乱,跪下的时候刚好跪在木板的边沿,膝盖落地发出沈闷的声响,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那一下肯定很疼,师夭烨心想。
“餵,哑巴,大人问你名字呢!”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头上蒙着白头巾的汉子,是这群人的领头。他往那小厮的腿上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谄媚地看着师夭烨,解释道,“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一顿。他是个哑巴,从买回来就没有说过话,大人您看——”
“不是哑巴。”那小厮抬起头,看着白头巾汉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仿佛是怕师夭烨不相信,他又强调一遍,“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话。”
白头巾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但他很快恢覆如常,又对着师夭烨点头哈腰,转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哑巴大人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你个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没有名字。”他低下头,头发垂下遮住他的神色,但遮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落寞。
“哎你个小兔崽子——”
“没有名字啊。”师夭烨抬起手打断白头巾的话,他摸摸下巴,他曾经听说很多穷古人家的小孩子是不会起名字的,在家裏排行第几,直接冠上一个姓,就是名了。
师夭烨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麦冬,杜衡,菘蓝,当归,龙胆等许多草药,心下一动,“那你就叫菘蓝好了,菘蓝味道苦中带甜,虽然人生本苦,但是呢,我还是希望你能在苦中遇到甜。”
“菘蓝?”他笨拙地发音,但吐出的字眼很清晰。
白头巾看着他的呆样,往他腿上又踹了一脚,骂道,“蠢货,还不快谢过大人!”
菘蓝低下头,额头贴地行了一个大礼,像是最虔诚的信徒拜倒在佛像面前,他动作笨拙但言语认真,“菘蓝,谢过大人。”
那日,师夭烨将菘蓝收做自己的药仆,给了他一本药经,让他在一个月内将药经裏的药材记住,平常负责炼丹房药材的采集和整理。
自从师夭烨到了惊鸿居,只要古戈不在,他就是把屋顶给掀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他们只会说,是屋顶太丑,有碍观瞻,叶大人此举甚是妥当。不仅如此,现在是夏天,他的外袍便一直敞着,露出裏面雪白的内衣。腰带,玉佩,香囊,荷包之类的东西更是一个都没有,他走路带风,主要是衣服敞开着,他腿长,走的又快,这可苦了跟着他的丫鬟太监,迈着小碎步根本跟不上他。而对于他的衣衫不整,太监们只会说,叶大人生性洒脱,放浪不羁,不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可以评头论足的。这番话可是大大取悦了师夭烨。后来,师夭烨以一天三个的频率赶走了几乎所有的太监和丫鬟,只留下几个做饭的太监和浣衣的丫鬟。现在,惊鸿居就安静多了,有一种世外桃源的与世隔绝之感,尽管外面不是桃林,是枫树林。唯一师夭烨不满意的就是,古戈每天晚上都会来惊鸿居,可师夭烨并不想看到他。
正如师夭烨设想的,他对菘蓝很满意,菘蓝很听话,做事认真,沈默寡言。虽然师夭烨要求菘蓝一个月内把药经背下来,但半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整理药材。
师夭烨此人一双眼睛虽大而有神,但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师夭烨觉得自己虽然在针灸和炼丹方面造诣颇深,但是师夭烨分不清药草。师夭烨的神经比脚后跟还粗,在他看来,晒干的草药都长一个样,没晒干的草药都是双胞胎。当师夭烨觉得自己不能自暴自弃,要人定胜天时,他抱着药经开始给屋裏收集的草药分类。当师夭烨再次将生半夏放到清半夏的药盒裏时,古戈忍无可忍,将生半夏从一堆清半夏裏拿出来,放到生半夏的药盒裏。
师夭烨不满地看着古戈,皱眉:“你干嘛?你不懂能不能不要乱放?”
古戈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你刚才放错了。”
师夭烨冷笑一声,不客气地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但是,你看看书。”
师夭烨将信将疑地低头看书:“生半夏,球状块茎,质坚实,断面色白,高粉性。味辛辣,麻舌而刺喉。清半夏,类圆形,表面乳白色,周边黄棕色,中间隐现黄白色筋脉,微辣涩。”
师夭烨咬了一口尝了尝,微辣涩。他娘的错的居然是自己!
师夭烨不动声色地放下药经,“屋裏太暗,刚才没看清。”笑话,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错的只能是别人,师夭烨想,错的是古戈,他不应该指出自己的错。
古戈低头轻笑一声,将师夭烨放下的药经又放回他的腿上。师夭烨扔了一个清半夏进嘴裏,嚼的嘎嘣嘎嘣响。
师夭烨拿起腿上的药经翻得哗啦哗啦响,菘蓝蹲在地上安静地往炼丹炉裏填柴火,古戈坐在师夭烨的旁边,仰着脸看他,师夭烨走到哪裏,他就把高脚凳搬到哪裏,然后坐下继续盯着师夭烨看。对于古戈这个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师夭烨的毛病,这一个月,师夭烨反抗过,生气过,阴阳怪气过,冷嘲热讽过,到现在,他习惯了。
师夭烨想:为了不丢脸,自己比当初学四书五经六艺还用功,知耻而后勇啊!
第二天,师夭烨趴在窗子上,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惊觉现在已经秋天了。他透过窗看见枫树染红,红艷艷的一片,热烈得像火,像天边的晚霞,可是,他却不敢去喜欢它了。他敞开的衣服被风吹得衣袖纷飞,翩翩起舞,像蝴蝶被风吹向花海。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师夭烨告诫自己,不能,绝对不能对古戈放松警惕。
师夭烨总结自己之前的23年,自己睁着眼看人,但是有眼无珠,看什么都透着清澈的愚蠢,他痛定思痛,决定把过往当作前车之鉴。他不会先对古戈下手,但是对其他人,他不会手下留情。师夭烨瞇了瞇眼,抬手折了花瓶裏的桂枝,嘴裏叼一片叶子,晃悠悠地出了门。
师夭烨现在是太医院左院判兼太学祭酒,他的任务就是闲的无聊的话去太医院找茬,或者闲的无聊去国子监找茬,现在他就闲的无聊,决定去国子监一趟。
到了国子监,在儒雅的一众儒生面前,师夭烨戴着个半脸面具,敞着怀,趿拉着木屐显得格格不入,师夭烨自以为极其和蔼地微微笑,然后坐在了最后一排,讲课的夫子是崇高宗时期的三科状元袁尚远,满腹经纶,师夭烨挑了挑眉,看似乖巧地坐在后面。师夭烨记得,就这个袁尚远,对师夭烨的所有决定都不满意,不管师夭烨做什么,他都是摇头,“殿下,微臣以为不妥。”“陛下,微臣以为不妥。”
于是在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的今天,讲臺上袁尚远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后面的师夭烨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晃一下抖两下,拿劈开的桂枝剔剔牙,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袁尚远说,宰相肚裏能撑船,师夭烨说有仇不报非君子。袁尚远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师夭烨说不撞南墻不回头。袁尚远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师夭烨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袁尚远说,贫贱不能移,师夭烨说,人贫志短,马瘦毛长。
袁尚远忍不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祭酒此来有何贵干?”
“我来传输不一样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