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月亮洛邑圆，断琵琶弦（二）
尽管阿娜日一路抱怨，尽管山路难行，尽管风沙如刀，刮在人脸上如同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脸上，但师夭烨还是脚步不停背着古戈回到了军营裏。
古老将军忙于应对天寅国的军队，师夭烨也就没有去打扰他，带着阿娜日进了自己的营帐。师夭烨猜的不错，阿娜日根本就不是下令攻打的那个人，她幕后还有人。不过以她的聪明劲儿也布不了这么大的局，毕竟有哪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会对他国的使者冷嘲热讽。她去狼王谷抓捕古戈就说明了她在幕后那人眼裏就是一个出头鸟的角色，师夭烨不清楚天寅国的势力，但他觉得幕后那个人应该是同师御烨达成了一个协议，说不定他还同公孙宏正有联系。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师夭烨不擅长，要是古戈或者惊蛰，他们肯定能立刻想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师夭烨安慰自己，我不是蠢，只是术业有专攻，我只是不擅长处理这类问题。至于古戈，他是另类。
也的确如此，师夭烨擅长武艺，不然他也不会在被穿琵琶骨之后短短半年就练了一身新的武功，白衣落梅在太行山也说师夭烨的资质极好，除了她师兄沈与求她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的资质。师夭烨记得自己当时问她，那沈与求与萨仁比呢，她斜睨师夭烨一眼，朝剑身哈了一口气，澄澈如镜的剑身蒙了一层雾气，将她的面孔笼罩在雾裏，回答，“没有人能和她比。”师夭烨轻笑一声，觉得娜仁的判定具有太浓重的个人色彩，她之所以说沈与求的资质比师夭烨的好，仅仅是因为娜仁与沈与求更熟。
师夭烨最让人嘆为观止的地方在于他将一些巫术融合到武术中，制作出一种比匕首小得多的小刀暗器，之前师夭烨选择武器的时候，他之前是用剑的，但是他却选择了适合暗杀一类的近身远攻都可以的武器，师夭烨之所以这么选择，是因为他想起那个黑衣人，自己就算用剑打不过他，也可以多一种选择。当时师夭烨的武功并不比那个人差多少，但他当时看到卫炀被提着的头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军。防不胜防的是，那个人还用了软骨散。按理说，师夭烨不会中这么低级的招数，但是对于一个对生了无希望的人而言，他也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生存还是死亡，都可以，他无所谓了。但师夭烨没想到的是，古戈来了，但是他却登基了！！！古戈的登基激起了师夭烨空前的求生欲望，他要活着！他要报覆，他要为卫炀报仇！本来师夭烨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个黑衣人记一辈子，但是他只记得他是一身黑衣，是那群人的首领，杀人时散发的冰冷的杀意，以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待人命就像看待一棵杂草一样，近乎冷漠的平静。但是师夭烨也记不清楚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模样，他辨认黑衣人只能靠气质，靠他的直觉。因为当时师夭烨被卫炀死亡的悲痛冲昏了头脑，他多希望古戈能像天神一样降临，把这些魍魉都赶走，但是古戈迟迟不来。后来黑衣人将师夭烨吊起来，用剑柄将他的骨头挨个敲碎的时候，师夭烨疼得只想一死了之，但是嘴裏被堵着，他没办法咬舌自尽；双手被捆着，他没办法割腕自尽。世人畏惧凌迟汤镬弹琵琶，岂不知这不知名的罪行却是最难熬。
也许在江湖人士面前，比如阴山老怪沈与求，比如白衣落梅娜仁，比如玉面罗剎萨仁，师夭烨的武功并不算突出，但他的琴却是举世无双，更不必说他的琴都是在一众大儒之间一骑绝尘。他会弹各种各样的乐器，古戈虽然能听出来音的对错，但是他弹不出来，但其他人往往连师夭烨弹的对错都不知道。师夭烨小时候听过高山流水的故事，他是弹琴的伯乐，而古戈是他的钟子期，钟子期不会弹琴，但是他能听懂伯乐弹的琴。就像古戈不会弹琴，不会瘦金体，不会沏茶，但是他懂师夭烨，并且欣赏他。就像师夭烨不会任人唯贤，不会运筹帷幄，不会长袖善舞，但是他信任古戈。
师夭烨将古戈放到榻上，将之前给他简易包扎过的伤口给拆开，低头处理他的伤口。阿娜日在旁边的饭桌上趴着，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气。等她歇了一会儿，精力恢覆了点，她有了力气就在旁边阴阳怪气，“你不是回来吃饭的吗？怎么不见你吃难道你就是看着古小将军就能吃饱？”
事实上是她饿了。
“云暖去准备了。”
阿娜日站起来，“我去看看。”
“要是你不怕被认出来就尽管去，不过我的建议是你就待在这个屋裏别出去。”
阿娜日磨磨牙，坐了下来，又喝了一杯水，她哀愁地嘆了口气，目前她只能喝这个充饥了，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往事不堪回首！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
师夭烨缠绷带的时候俯下身抱住古戈，将他劲瘦的腰身圈在手臂裏，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菘蓝，这个干凈的男孩，名字是师夭烨起的，总是安安静静干事，沈默寡言，一双黑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一眼望不到底。师夭烨在缠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思考，他在京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卫雄这些天也不在，一直在塞北这裏，也没有人能为难他。菘蓝那张脸不是俊得像古戈一样，让人惊为天人，不满女娲造人的不公，他看起来很干凈，像是一张白纸，在上面你可以把他调教成任何你想要的模样。上次给他包扎的时候，师夭烨给古戈系蝴蝶结的手顿住了，菘蓝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伤疤之前菘蓝替师夭烨挡剑之后昏迷，师夭烨脱掉他的上衣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伤疤，不过当时师夭烨没註意那么多，后来他就被古戈那个醋缸子扛出去了，但是包扎伤口的时候的确看到很多伤疤，很多陈年旧伤，在身体上像是一座白玉雕像上爬满了藤蔓，那像是刀剑留下的疤痕，自己当时还疑惑为什么菘蓝身上会有刀剑留下的疤痕，现在想想，师夭烨还是不明白。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么一想，师夭烨又不确定自己当初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刀剑留下的疤痕，可能是菘蓝小时候家穷，被父母打的。师夭烨记得之前自己问过菘蓝，他说父亲严厉，可能就是被父亲打的。但是那打得也太狠了吧。师夭烨觉得不对劲，他决定回去之后再好好问问菘蓝。菘蓝多乖的孩子，一直安安静静的，平静的眸子像是雷霆万钧都不能激起一丝波澜。平静的眸子？！师夭烨的手顿住了，那个黑衣人也有一双平静的眸子！师夭烨仔细思索着，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菘蓝那么乖，怎么可能？！师夭烨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草木皆兵。
师夭烨恢覆如常，不再胡思乱想，他将古戈平躺着放在床上，发愁古戈要怎么吃饭。古戈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而且流了那么多血，肯定得好好补补。
阿娜日瘫在桌子上已经趴着睡着了，师夭烨从床上拿了一个小毯子给她盖上，去竈火房裏拿饭。他知道不管等多久云暖也把饭送不过来，因为师夭烨刚才根本没有让云暖去拿饭，这个时候云暖在古老将军的营帐裏。古戟肯定已经知道师夭烨已经回来了，并且带了一个敌军头子。但古老将军何等聪明的人，他肯定也知道阿娜日这个人其实无足轻重，贸然把她当人质只会打草惊蛇，所以他对师夭烨屋裏的那个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夭烨知道古老将军知道，但他依旧把阿娜日留在自己的屋裏，不让阿娜日贸然跑出去，因为师夭烨怕她惹出什么乱子来自己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毕竟阿娜日一看就不像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是师夭烨还得照顾古戈，没功夫照顾她。
一阵风携着黄沙扑面而来，师夭烨拿袖子捂着鼻子，走近竈房的时候，隔着袖子的布料师夭烨就闻到一股销魂的焦糊味，师夭烨皱眉，将鼻子捂得更加严实，踏进了竈房。
之前师夭烨来过竈房，那时的竈房整洁明了，一尘不染，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凈。现在的竈房裏烟熏火燎，焦糊味混着烟味比师夭烨研制的毒药还让人威力猛胜。
师夭烨向前走，想看看到底是谁的动手能力这么强，他这是做饭吗？他做的饭能让人毒死！师夭烨刚走了一步剑狭裹着风声朝他袭来，师夭烨想，这太不厚道了，一个个在他饿肚子的时候偷袭他，觉得他好欺负是吗？！
这么想着，师夭烨的动作却是没有一点含糊，他一个侧空翻到了竈臺上，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一张黑黢黢的脸，不是天生的，是烟雾熏的。即使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师夭烨已经认出来他是谁了。
“谷雨，你准备以下犯上吗？小将军要是知道你玩忽职守以下犯上——”
谷雨利落干脆地将剑扔在地上，“我没有，我不是，你误会了。”
师夭烨跳下来，问道，“你在这裏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