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月亮洛邑圆,断琵琶弦(七)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小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翻山越岭。
一天前,古戈飞鸽传书要他送荔枝来塞北,他震惊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以为古戈终于开窍了,知道讨姑娘的欢心了。所以本来交给手下去做就可以的事情,小满自己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一夜,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颠得快要散架,硬是没把荔枝颠坏一点。可是,当他知道,古戈是用来讨一个男人的欢心的时候,小满气得转身就走,楞是连句叙旧的话都没有说。
于是在塞北的秋天,这个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的时间,师夭烨吃上了远在万裏的荔枝。
营帐裏的师夭烨吃着荔枝,将黄棕色的核吐在手心,然后捏在大拇指和中指之间,像弹珠一样弹出去,师夭烨的目标是一只放在门口的花瓶,花瓶裏没有插花,反而插的是一截枯树枝,师夭烨将荔枝核一颗接一颗地弹进花瓶裏,发出叮铃的脆响,声音比风铃还悦耳,如同环佩相击,如同清泉激流,如同夜莺清啼。
师夭烨搬回了古戈的营帐,自从古老将军知道师夭烨的身份之后,师夭烨再也不偷喝古老将军的酒了,他光明正大地喝。因为自古戈从狼王谷回来,古老将军就走了。他在一个晚上背上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待了大半辈子的塞北,时光荏苒,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他要踏遍万水千山,将世间风光都看遍。他要去看江南烟雨,去看大漠孤烟,去看古寺佛塔,去看白墻青瓦。他的行囊裏唯一装着的是一身女子的骑装,是玉面罗剎最后留下的衣服。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走之前他最后见的人不是古戈,而是师夭烨。
月色明亮,师夭烨酒瘾犯了,喝光了屋裏的酒他还是觉得不过瘾。他借着月色往古老将军的酒窖裏走去,等他抱了一坛酒走到窖口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去路。师夭烨的醉意吓跑了一大半,他看见古老将军站在门口。师夭烨偷酒被抓个现行,他拼命想找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这裏,自己又为什么会抱着一坛酒。但是他有点醉了,脑子转不过弯。古老将军看到师夭烨并不生气,好像早就知道师夭烨偷他的酒喝。他此次前来也像是刻意等在这裏截师夭烨。古戟用手指了指自己,示意师夭烨跟着他走。
“古戈之前从不喝酒,他不喜欢酒,因为他觉得喝酒的人都是自欺欺人的人,企图以醉酒来麻痹自己。即使他酿的一手好酒,也从不喝。”古老将军顿了一下,他看着月亮,像是嘆了口气,“但是这次他回来我发现他居然也喝酒了。”
师夭烨发现古老将军身上居然背着包袱,他怔楞地看着他。
古老将军转向师夭烨,“三桂坡的桂树要云暖照顾好。”
师夭烨说,好。
他说,“告诉古戈不要找我。”
师夭烨说,好。
“记得每年祭拜萨仁。”
师夭烨说好。
“地窖的酒留给你了,当作是古戈的嫁妆。”
师夭烨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他不能迅速明白古老将军的话,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答应得很快,看不出醉态,不管古老将军说什么他只是一味答应说好。
最后他说,你不要怪古戈。
这句话师夭烨听懂了,他睁着带点水光的眼睛,很认真郑重地答应,“好。”
古老将军拍拍师夭烨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又是叮铃一声脆响,师夭烨将最后一颗荔枝核扔进花瓶。
那一晚的月亮可真明亮,师夭烨想。
又一场秋雨之后,惊蛰登基,天寅国撤兵,两国休战,一纸合约诺百年太平。师夭烨才知道,原来惊蛰的名字叫布日固德。
三天后,古戈等人启程回京,云暖升为将军,全权负责塞北边疆事宜。
回京的车队有三批,但这三批裏都没有古戈。因为古戈料到公孙宏正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古戈杀死在路途中,然后找一个散播自己才是真龙天子的消息,继而顺理成章地登基。公孙宏正实在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但别说古戈不同意,师御烨定然是不会坐以待毙。
京城有公孙宏正的三千精兵,有师御烨的黑鹰营,但是说来也可笑,真正的主人古戈,在京城却是势单力薄。从总体实力来分析,公孙宏正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古戈不信他只有老君山这一处藏污纳垢之地;而师御烨盘踞在南方多年,招贤揽才,与南蛮勾结,势力也不容小觑。古戈要怎么斡旋,才能在势均力敌中赢下来?一场恶战难以避免,有很多是崇高宗遗留下来的问题,比如公孙宏正对皇位的执念;再比如师御烨对崇高宗的仇恨,连带着迁怒于师夭烨。
三队人马先后离开,在第三队人马离开后的第二天,大寒和处暑浑身是血,带着体无完肤的霍弃悲以及昏迷不醒的温溪寄回来了。
那天晚上真的是一阵兵荒马乱,师夭烨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保住霍弃悲的命,好在大寒和处暑的伤都不重,不然只师夭烨一个人还真是照顾不过来。虽然大寒和处暑浑身是血,但那不是他们的血,大寒只是手臂受伤,处暑身上几乎没有伤。大寒和处暑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话少,提到京城的消息更是一问三不知,这时就显示出温溪寄的重要性了。温溪寄没有受伤,他是饿昏的。温溪寄醒后带给古戈三个消息,一是卫雄从天牢裏逃走了;二是公孙宏正发动政变,在洛邑大肆屠杀古戈党人,而温溪寄不过说了公孙宏正一句话就被关进大牢;三是,公孙宏正和师御烨联手结盟了。
古戈在离开京城来到塞北之前就思考了最糟的一种可能就是公孙宏正和师御烨联手,他放出假消息,误导两个人。但是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公孙宏正和师御烨都不是傻子,他们最终会识破古戈的计策。
“臣无能,没能帮到陛下。”
“你能来就是对朕最大的帮助,朕现在很需要你。”
这是实话,惊蛰走了之后古戈身边缺一个谋士,师夭烨肯定是不行的,即使古戈希望与师夭烨共谋大业,但师夭烨此人一看圣贤书就瞌睡,更别提让他出谋划策了,他们也只能并肩作战了;至于云暖,他虽然对兵书颇有造化,但是他对当今大师朝的局势一无所知,仅仅知道古戈是皇上,连丞相叫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古戈还有惊蛰这个老狐貍出谋划策,但是现在很多事情都要古戈亲力亲为。古戈实在是分身乏术,温溪寄此人学富五车,举一反三,虽比不得惊蛰老谋深算,但在他的年纪也算是运筹帷幄。
“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古戈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丞相大人已经同楚殷侯联手了,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朕?”
“因为臣觉得,陛下一定会赢。”
古戈大笑,“那你觉得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臣不敢妄加揣测。”
“你说吧,朕不治你的罪。”
“陛下一定不会回京城。”
“继续。”
“臣愚钝,实在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哎,朕接下来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