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应澜点头:“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叔叔婶婶一起去车行?”
“行。”
跟乔家一家子道别,叶应澜坐上车回家,车子进余家花园,余家老夫妻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余嘉鹄被余修礼第一个放出车子,小娃娃冲得飞快,扑到老夫妻俩面前:“阿公、嫲嫲!”
余老太爷弯腰抱起宝贝:“给我看看,这才二十天没见,嘉鹄更敦实了,小脸更圆了。”
余老太太摸过孙子的脸,看向车上下来的人,她快步迎上去,一声:“秀英。”
嘴上带着笑,眼裏带着泪,陈秀英拉住了余老太太的手:“惠琴。”
余老太太看着她,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头白发是从何而来,她牵着老姐妹的手,看向蔡家二少奶奶:“小敏上次来,还是嘉鹄满月的时候。”
“是啊!一晃三年多了呢?老太太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余老太太笑着跟陈秀英说:“小敏嘴巴最甜了。”
她有伸手摸了玉玳的脑袋:“这是玳儿吧?”
“祖祖好!”玳儿甜甜叫。
余老太太拿出一个小盒子:“玳儿,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嫲嫲!”珑儿仰头叫。
二少奶奶纠正,“这是小表叔的嫲嫲,你要叫祖祖。”
“不是祖祖,珑儿的祖祖是这样的。”
珑儿手裏装出拿了拐杖,弯腰咳嗽的样子,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珑儿这是说您年轻呢!”二少奶奶说。
余老太太开心地蹲下亲了一口小宝宝:“乖宝,就叫嫲嫲。”
给了见面礼,她又看着煜儿:“这是运亨家的煜儿吧?嘉鹄满月,他还在他娘肚子裏呢!”
两位老太太携手一起往裏走,陈秀英这么多年,都想见又不敢见故人,此刻故人一开口全是家长裏短,把孩子们数了个遍,却丝毫都没提那对让她难堪的人。
进了主楼,老太太亲自带着陈秀英去客房:“接到电报,我就把房间准备好了,住我这裏,我们老姐妹聊天也方便。”
蔡家婆媳安顿好,余家大房先全回了东楼。
小梅早就等着叶应澜了,她跑了过来:“小姐,姑爷呢?”
“他去国内走一趟。”叶应澜说。
“啊?国内听说上海都丢了,那么乱。”
“有正经事,总归要去做的。”叶应澜坐下,出去那么多天,哪怕都好吃好喝,终究不如家裏舒服。
她这才嫁余嘉鸿多久,就已经把这裏完全当成家了?她问:“你们糕点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这下小梅兴奋了:“秀玉那个手艺可真是好得不得了,很多客人开车过来买,还有很多人买了去送礼,每天早上五点就已经开始做了,除了给车行留的,中午就买完了,下午再做起来的,也一会会儿就抢完了。”
“那多招几个女工帮秀玉啊!”
“招了,生意实在太好了,这些人也要跟着学吗?再说了,秀玉做那么好吃,哪儿那么容易一学就会?”小梅说道。
“有个好的开始,是再好不过了。不着急,慢慢来。”叶应澜说。
“更厉害的是郑少爷,您知道最近他一天能卖几臺车吗?”小梅问她。
叶应澜问:“几臺?”
小梅腻在叶应澜身上:“猜。”
叶应澜索性猜一个夸张的数字:“二十臺。”
“小姐,哪有你这样的?”小梅说:“基本上每天都能卖两三臺,最多的一天卖了五臺。”
“真的啊?”叶应澜都不敢相信了。
“而且大多是卡车,现在还有人专门来找咱们修卡车,但是咱们自己收的卡车都没空修,哪有空给他们修?车行都忙疯了……”
主仆正在说着话,有人来敲门,小梅打开门,霞姨在外头,带着人把叶应澜的行李给送了进来:“大少奶奶,二十分钟后去老太太老太爷那裏吃晚饭。”
“知道了,谢谢霞姨!”叶应澜打开了手提箱,拿出一块丝巾,“霞姨,给您买的礼物。”
“少奶奶客气。”霞姨离开。
这几天叶应澜一直在忙,给家裏带的礼物,都是婆婆在买,她就给几个人买了礼物,婆婆身边最得力的霞姨,还有自己的小梅,叶应澜把给小梅买的东西塞在她的怀裏。
“谢谢小姐!”小梅抱着礼物。
叶应澜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棉布格子旗袍说:“我去主楼了。”
叶应澜到主楼去,阿公和嫲嫲正在跟大舅母说话,其他人也陆续到了,余老太爷说:“开饭了。”
叶应澜看了一下:“爸呢?”
“不用等他了,克拉克刚刚来电话,让他去一趟,估计会和他一起吃晚饭了。”大太太说,“我们吃了。”
余家的船运生意挂米字旗的一个原因,就是跟英国商人克拉克合作,说是合作,实际上是余家送给克拉克的干股,拿着克拉克名义,以英资公司运营。
这也是殖民地一种通行的规则,余家跟如黄爷这样党会人员关系好,也跟洋人有很深的关系,才能有了今天的余家。
余老太太拉着陈秀英落座:“你来试试,我做的太平燕可还好吃?自从月娥做得比我还好了,我已经多年没做了。”
“我的手艺哪裏比得上妈的手艺?大嫂,我妈t知道你来了才下厨的。她老人家就是大孙子回家,也没做。”大太太跟陈秀英说。
“这次等他从国内回来,我一定给他做。”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知道老姐妹苦了这些年,专挑好话说,一顿饭欢声笑语。
吃过晚饭,叶应澜被婆婆给叫了过去,这几天她忙着办事,婆婆就帮她代为买了礼物,出去一趟,虽然星洲到香港不算远,但是时间这么长,裏裏外外那么多人,可不能少了谁。
婆媳俩带着各自的贴身佣人,把东西摊开,其实在香港的时候,已经盘算过了,这会儿总归要再看一遍,让佣人们一份一份分好了。
整理了大半,蔡月娥站起来:“你爸怎么还不回来?”
叶应澜一看起居室裏的钟已经指向十点,她嫁过来这些日子,余修礼出去应酬就吃个晚饭,从来不跟那些老板似的,还要结伴去欢场,所以八点最迟九点一定到家了。
蔡月娥不放心,她打克拉克家的电话,克拉克家的管家告诉她,余家大爷和克拉克先生一起去了码头,克拉克先生已经回家半个多小时了。
蔡月娥又打电话去轮船公司,轮船公司的人听见是太太很紧张地说:“太太,先生一个人在船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蔡月娥急切地问。
“不知道,先生和那个克拉克来了之后,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最后克拉克先生走了,先生上了船,他呆站在那裏很久了。”
蔡月娥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说:“应澜,我去轮船公司找你爸。”
“妈,我陪您一起去。”叶应澜说。
蔡月娥下楼让家裏的保镖跟着,送她们婆媳一起去轮船公司,叶应澜上了车才问:“妈,怎么回事?”
蔡月娥简述给叶应澜听。
叶应澜很意外,余家跟克拉克合作很多年了,要是没有余家这么多年的上贡,能有克拉克家族在南洋今日的地位?克拉克只会担心余家会不会甩开他,另外找洋人合作,而不是他甩开余家吧?
而且按理说,如今的余家就算是跟克拉克分道扬镳,余家也不缺洋人合作,公公为什么会这样?
到了码头的轮船公司,公司裏的管事连忙迎了过来:“先生在船上。”
“一个人?”
“有人跟着,很不对劲。”
婆媳俩快步跟着管事上那条刚刚送他们回来的客轮,立马有人迎接了上来,带她们俩上去,到第四层客舱,叶应澜见平时温文尔雅,气定神闲的公公,眼睛通红,额头青筋冒出,正在撕扯着墻上的一张张抗日宣传画。
蔡月娥奔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修礼,你这是做什么?”
余修礼咬着牙,声音带着悲愤:“你让我亲手把它撕干凈。”
“修礼……”蔡月娥伸手抱住男人,“你别吓我。”
“我没事,我真没事。”余修礼拉开了自己的妻子往前,撕下一张画着日本人杀害中国孩子的图,再撕一张,再撕……
她们婆媳俩陪着他撕掉了这艘客轮上所有的抗战宣传图,余修礼抱着这些宣传图,步履蹒跚地走下了船,到岸边,他蹲下,问人要了火柴,把这些宣传图一张一张地烧了,看着一张张写着激励人心标语的宣传画化为灰烬,他这才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回去了,回家吧!”
叶应澜上了副驾驶,公婆坐在后排,她听婆婆问公公:“克拉克要你去做什么?”
这时候余修礼才长嘆了一口气:“他让我把所有客轮上的,有关于中日战争的宣传标语全部去除,否则就停止和我们合作。作为挂了英国旗的商船,我们可以运,但是不能有政治方向的选择。”
英国在战事上采取绥靖政策,在星洲很多游行和集会,时不时会被海峡殖民地政府冲击和取缔。
“站在他的立场,他要求你这么做,没错啊!”蔡月娥跟男人说。
余修礼闭上眼:“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人家明知道咱们在给国内运军需,运援助物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很好了。”
“那你?”
余修礼靠着蔡月娥:“我只是难受,作为中国人,桑梓之地故国家园已成焦土,我在自己的船上,为母国说几句话都不行。”
在这样的世道,作为一个中国人,看到那么多的消息,那种无力感,可以让人在一瞬间崩溃,就像梦裏余嘉鸿爬进江水裏,但是伤心难过之后,还得爬起来,继续往前。
想起梦中书裏说日本终将战败,中国会迎来解放,而星洲也会独立建成以华人为主体民族的国家,叶应澜说:“爸,终有一天,我们的船不用再挂英国的旗帜,可以自由航行于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