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薛闻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让自己开心的根源是自己不够不要脸。
她总是因为内心软弱而分不清轻重缓急,
总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在乎别人的看法。
嫁给沈今川、把自己塑造成贵妇人、连逃离都要因为外界的原因而退一步,只在京郊庄子裏...
做事就要做完全,做一半还不如不做。
她痛苦的根本便是如此,
分明想要不在乎旁人,
却始终会被旁人而影响。
——直到今日,她因为自己捅出的这一剑,
才方觉那枷锁并非她的父母、并非沈今川,而是她对自己的道德标准。
她从前好似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坏人,
甚至做好了随时随地为旁人奉献的准备。
而过高的道德感,
除了自己苦中作乐以外什么用都没有。
正如同她当时和郑云起说的话一样:现在,
轮到她来写史书了。
——一个为万千寒门弟子塑造登云梯的人,
怎么能是一个坏人呢?
沈今川被抬了出去。
救治也好,
给他收敛哀容也好,都不应该死在她的院子裏。
臟了她的路。
薛闻坚持着没让秦昭明将自己抱起来,
而是在自己心神缓过来之后撑着剑自己站起身来。
初夏阳光浓烈,
没多一会她手上的鲜血已然干涸,牢牢趴在她的肌肤上,
而她在这阳光中觉得寒冷彻骨。
阮柏很快便让人准备好温水来清洁,
对于她来说随时随地发现新命案是常事,
但命案的发生来自脾气温和的女主人这件事才让人吃惊。
薛闻将覆盖着血液的手伸进表面漂浮着一层玫瑰花的温水裏,
比她更为迅速的是在她身后沈默不言的秦昭明。
他在身后直接将她笼罩在怀裏,按着的手放在水中,
价值千金的花油被他毫不珍惜地抹在手上。
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比他小了一号的手掌,
细致地冲刷着每一处臟污。
侍者早就在太子殿下靠近之时便井然有序地退了下去,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裙袂缠绕着分不清究竟谁是自己的主人。
手指每一寸都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可他们竟然半晌无言。
薛闻启唇,吞咽了一下口水,
好似嘴裏那股将她腌入味的苦丁味道又翻涌在她舌尖:“对不起。”
她凝视着紧紧贴合的双手开口。
“我明知道你容易多想,还想要掩藏过去,是我的问题。”
“我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跟你说明白,是我自己......羞于启齿。”
她可以接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因为人生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她知道自己不论未来如何,在当下总会做出同样一个判断。
即便自己明白秦昭明在上辈子来源于争斗暗害,她也总会想着——万一上辈子她勇敢一点选择了逃离,那是不是一切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她一生的缄默,早死的少年帝王,难以开口。
不论说得给自己找多少让秦昭明自己胡思乱想的理由,薛闻也必须承认最根本的缘由只有这么一个。
她不愿意将自己的悲哀完全地展示在这个人面前。
即便这是她最亲密的人。
“很抱歉,还需要你...这般费力,才能知晓真相。”
沈今川的到来一切都是计划的一环不是吗?
他蠢得就跟重生把头脑给鬼怪吃了一样,记性一点没涨,有勇无谋的胆子倒是多了许多,敢直接迎上脑子最为活络的秦昭明。
破绽已经出现,那就只剩下引人入瓮。
若无太子殿下的首肯,莫说是沈今川在门口敲门,便是一只蚊子它都得死着进来。
这不,总算让太子殿下明晰所有真相,成为幕后所有的掌握者。
“不。”
秦昭明深吸一口气,两双手按在薛闻肩膀上,将她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我并非想要了解...那个可能。”
他艰难地将“上辈子”这个说法改变成他更能够接受的“可能”的形容词。
而诡异的是,向来能言善辩的他居然毫无理由来解释。
他难道要说自己没有任何疑惑,甚至沈迷在他伪装身份和薛闻相识后的醋意裏,让沈今川来这裏窥探到了这个人对薛闻有觊觎之心。
偏偏这个人虽然洋溢着怪异,但和薛家的关系千丝万缕,不能轻易动作。
所以,他就想着恰好的机会引人上钩,薛闻若是知道这个“姐夫”存在着觊觎她的心思,一定会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