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鬼迷心窍。
但视线落在薛闻眼下的淡色痕迹,好似眼底又憔悴不少。
不,不对,他再看一眼便觉得薛闻一定流过眼泪。
她光熬夜之时根本不这样!
别问他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毕竟谁跟薛闻熬鹰一般夜裏不睡,又保证在她醒来第一眼就能够见到,那谁都能对她醒来该是什么模样牢牢记在心裏。
将心下疑窦压下,做出请赏似的露出小虎牙,扬眉含笑。
对面的薛闻的视线被这一张妖冶俊美的面孔牢牢占据。
怎么...就一日不见,怎么就觉得哪裏奇怪了呢。
俊美的少年眼底含着烈日般的意气风发,如同锦缎一般的发丝被发带束起。
尽显潇洒。
但偏偏便是这样一个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少年,偏偏能够将她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包裹住,而后忘记所有缠绵的苦痛,被他占据全部心神。
只要快乐就好了。
“等我把它们训好留在这裏看门。”
“这种狼崽子,需要给一棍子再给两口吃的,像你这般心肠软的可驯养不了。”
“只需这样一个月,就能让它牢牢记住你这个主人,把所有敢欺负你的人.......”他靠近,在她耳边喷洒着呼吸,缓缓吐出:“都、吃、掉。”
秦昭明可太明白薛闻了。
那些御下的手段也不是不会,就是不用。
把好好的丫鬟查查给宠成大馋丫头。
让矜矜业业来做活的老娘子们把这裏当成铜饭碗,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连他......
就像始作俑者永远知道自己的阴谋诡计,获利者永远明白自己究竟占据了哪些便宜。t
但秦昭明占过的便宜,怎么能让别人来占?
查查先来,查查不算。
但后来的人,休想。
薛闻一听,耳垂蔓延出一抹红,好似被他的呼吸灼烫到一般。
转念百感交集,仔仔细细观察他见没受伤这才将这颗心隔回肚子裏。
一夜不见带回来狼窝裏的狼崽子,还好没受伤,她也就不管在山裏发生了何事。
她心中腹诽,每回认识秦昭明后人生总会变得非常刺激,她这心就没落下过。
但也有好处,转眼间薛阮阮到来的恶心感被磨灭,她也不乐意自己心绪被一些讨厌的人一直占据。
能让她引起波澜的无非就是一个人命。
但她转念想起来,薛阮阮这种人,绝对不会让自己死在这个地方。
她就算真被她气死了,也要爬起来给自己涂上娇艷妆容,换上漂亮裙子勒紧小细腰,然后缠绵悱恻地同沈今川告别。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薛闻提起裙子蹲下,隔着笼子用手指轻轻叩响,裏面的有只小崽子打了个滚儿,哼哼唧唧的就像朝她过来。
“过几日那位娘子出殡,我去送送她。”
“你这也算为她报仇,更为其他百姓也解决了许多隐患。”
那双如同春水一般纯粹的眼眸,眼尾带着红晕,含笑称讚:“阿昭,你未来会是一个好官的。”
一字一句让秦昭明本就弯起的嘴角转眼笑得合不拢,看起来越发像个单纯无害的少年,却在心下暗想薛闻识人不清,也会夸错人。
他未来不会成为一个好官。
他也没有想为百姓除患,这只能是一石三鸟裏微不足道的一只鸟。
一开始,他只是想让薛闻开心。
然后他下意识又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需要亲兵“活起来”而促成这个目的。
现在他面对薛闻的夸讚于心有愧,抿唇后开口,带着些许羞涩:“承蒙你吉言了。”
大不了下一次。
他防患于未然。
这样,受她的夸奖,就不会于心不安了吧。
薛闻含笑,但对这个狼崽子还是十分感动但是不想要,她养个查查和阿昭都费劲。
再养这种的,不成。
但她怎么舍得拒绝秦昭明的一番苦心,于是打了个哈哈,要求睡会。
真的是个“哈哈”。
秦昭明和两个蹦跶着想要越过笼子跟上去的狼崽子被遗忘在院子裏,他轻啧一声,那脚踢了踢笼子:“看见没,她嫌弃你。”
但他不会因为薛闻拒绝就放弃自己的打算,只会让自己的计划更加完整。
等回到自己院裏,他便准备好机会去打听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薛闻这么不对劲。
至于为什么不让乔承东打听。
——他怕薛闻是因为城门楼子,乔承东跟他说胯骨轴子。
不是乔承东无用,是乔承东不能这么用。
而姜逍对这事无用。
但秦昭明自己打听出来的结果让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耳朵。
——有一女子,对薛闻一见倾心,二见断肠,要对薛闻强取豪夺,非要娶她过门。
——被拒绝后吐血当场。
秦昭明:啊?
-
薛阮阮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论是居然有人会拒绝和谪仙般的夫君亲近,还是她居然在一直俯视的人面前落了下风,甚至面露沈屙,在她面前吐血!
这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那洒在路上和脚下踏着的绸缎融为一体的猩红血迹,如同将她本身的骄傲一起被踩在脚下。
幸好幸好,含桃早有准备,马车刚刚行动,她便遣人让他们一路从京城带来的大夫先做好准备。
他们一路上住的驿馆,带的大小箱笼一应俱全,日子过得倒也不差,只不过风餐露宿对于一直养尊处优从未操心事儿的人来说太过难熬。
更何况,大梦一场空。
阳光照在身上清泠泠的,嘉庆子收到消息等在驿站,那大夫将早就准备好的汤羹端在薛阮阮面前。
含桃下意识掩鼻。
怎么...这鹿胎膏的血腥气又重了些?
原先只是血腥气,眼下可像是生吞人肉一般的可怖。
但她看了眼一旁的嘉庆子,见她神色恼怒毫无异常,便也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嘉庆子在薛阮阮喝下汤药后咬着牙叱咄,俊俏的小姑娘面容上有着与她年岁不符的凶狠:“九姑娘当真没良心、没见识,连这种好事都拒之门外,有福气都没处享。”
“姑娘,她是当真不愿意还是故意拿乔示威?”
“若是真不愿意,那岂不是咱们有着上好的把柄都无处用?”
嘉庆子叱咄不在场的薛闻许多句,等说完后薛阮阮才不徐不疾地拧着眉制止:“嘉庆子,你说的话也太恶毒了些,九妹妹...心有沟壑,父亲都管不住她,我又有什么办法?”
含桃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从气急攻心吐血,到现在气色肉眼可见的曼妙起来,若在画本子上看见会觉得灵丹妙药,可在自己眼前便只剩下胆寒了。
“那......若是放弃,还能有老爷满意,咱们也能掌握的绝佳人选吗?”嘉庆子虽然气性大,但薛阮阮对她最为宠爱。
即便干练温和的含桃,和仗义执言的嘉庆子比起来也逊了一筹。
无他,原因只是嘉庆子能够忧她所忧,急她所急,想她所想。
薛阮阮知晓薛闻在并州隐藏身份时,第一个念头便是一个与人私奔的浪□□人永远也不会代替她在夫君心目中的地位。
若是真的更好,若是假的,她也会将这事弄作真的。
不需要伤害薛家的颜面,只需要在夫君面前留下话柄,就足够让夫君自己推断出,而后对这个他调查出的结果深信不疑。
就像之前她安排薛闻和夫君见面一样......
可惜啊。
她轻咳几声,从喉咙裏呛出血红。
阳光从外头倾泻而下,照耀着她身上的首饰熠熠生辉,却又仿佛冰冷得可怕。
两只手揪在一处自己角力,咬牙说道:“她今日能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我,无非就是仗着爹爹宠爱。”
“我看她这个性子,日后只怕不是要唾母弒父!”
她眉眼凄婉,咬着牙从喉咙裏挤出:“此等混账,如何与我相比,夫君眼光有瑕啊!”
“可恨爹爹竟然错把鱼目当珍珠。”
含桃看她,又在心裏默默补上她的未尽之言:也错把珍珠当鱼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