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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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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秦昭明离开的那一日是大晴天。

太阳骤然从东方跳跃出来,

驱走蒙蒙晨雾。

薛闻起得格外早,指挥着秦昭明将早就浣洗干凈的白梅花瓣混着檀香水揉面。

虽说是为了秦昭明践行,可谁让他手劲大,

这般揉捏出的面团筋道又柔韧,

搟制出的馄饨面皮落在汤中才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而作为事主,秦昭明不仅乐于被指点还会故意找话,

一旁正在看顾火候的乔承东都沈默了。

他无话可说。

原先想着怎么能让太子殿下干活,让我来!

然而太子殿下心裏想着:想代替我?不想活了?

习惯了。

偌大的竈房本应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

但因为多了个乔承东,

薛闻实在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比起局促倒好似多了几分羞怯。

低头抿着的酒窝都更加明显了。

等梅花馅儿成了便用五出铁凿弄出样式来,

将馄饨皮儿包上,

一个个撒进用文火慢慢熬煮的蜜汤裏,犹如洁白锦鲤。

出行汤饼,

到家食面。

前途锦绣,

大吉大利,她的心意都在这一碗汤饼裏。

两人并肩缓步而行,

倒没有什么太多话可以说,

等到城郊荒芜之地,

见到通达路上的一行人骑马等候之时,

薛闻才有一种真实感。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两人同时顿下脚步,秦昭明忆起昨日他等待的那个回答。

——靠在摇椅上的人温润无害,

好似容纳世间苦痛的神佛,

可她面露慈悲,却低头不言,

未曾让信徒满意。

——神佛判下罪行,未曾垂怜忠诚她的善信。

“薛......”

妙语连珠的人t三缄其口,

秦昭明远目看着亲卫中心闲置的那匹马,马鞍精美舒适,他还专门让人带了大氅。

他是想将人带回京城的。

不管愿不愿意,她要跟他回去。

但他刚开口,薛闻有些冰凉的手掌就触碰在了他下颌上。

薛闻想要为他整理身上的斗篷。

比身形颀长的薛闻还要高上一头的秦昭明顺从地低下头,将脸颊借机贴在薛闻掌心内。

高高在上的他做出这种动作无异于在只会呲牙咧嘴用锋利的牙齿狩猎的狼群中最凶悍的狼王,在某个明亮的夜对着玉璧般的皓月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调子婉转,十分有仪式感的对月流珠。

月亮早就驯服了狼。

而眼下秦昭明歪着头蹭薛闻掌心的动作,无异于比对月流珠更为驯服。因为他距离月亮只有一步之遥,却未曾含在口中。

“你会想我么?”他问。

“会,肯定会。”薛闻忍俊不禁,压抑的心情变得柔和起来。

她庆幸,不是只有她一人在不舍。

“会想你,还会在神明求他保佑你。”

秦昭明的索求被一一满足,所以有些飘飘然,骄傲地扬眉却还要嘴硬说着:“那些都不准的,否则前朝武宗便不会灭佛,信仰代表着可控,都是上位者借此来安抚民众的。”

转头他又问:“从来没听你信这个,所以是我独有的是么?”

薛闻抿唇,上辈子她倒是为人沐浴斋戒祈求平安过,但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于是对上圆溜溜期待的眸子,她哪好意思打断他的希冀,肯定开口:“当然,只你一人有。”

她这可不是欺骗。

她这就是...瞒一下,反正上辈子的事儿这辈子还没发生。

眼看两人耽误时间越来越久,即便城郊行人再少,薛闻怕这一行人打草惊蛇,太过引人註意。

天色也暗淡下来,她总归是怕霜雪到来的。

临走,她看着这一行人,终究将心底裏压抑很久的话踮起脚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未曾隐藏,我也能够猜得到你是乔家人。”不论他自称乔昭,还是来接他的乔二公子,薛闻都看在心裏。

“此行回京切记刚过易折,要小心为上。”

上辈子见面时他心绪难免带着阴冷与审视,虽然她并不知晓为何一世家子会落得在宫裏做内侍的下场,但终究这辈子已经更改,不会重蹈覆辙。

还有...有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薛闻犹豫,正准备离开之际腰间被揽住,她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秦昭明的力气。

两人靠得极近,距离危险到...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够吻上她的唇。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她来不及考虑太多,转念想到若自己怕改变就不会救下阿昭这一条人命,难道又怕别的改变了吗?

于是趁着秦昭明说话前,赶紧别开脸:“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多年沈寂虽有交涉但还称不上殊死之战。”

“只因为上次交战时岁币尚存,可若他们没钱了,又有京中之人裏应外合,朝廷危矣。”

上辈子和匈奴爆发的那场大战缠绵已久,永昶帝御驾亲征,却依旧节节败退。

她知晓的消息便是永昶帝率军诛杀匈奴把持朝政的左贤王,匈奴再一次内乱,主动议和投降。

这些事告天地喻百姓,她记得清清楚楚。

若她重生,能有机会改变眼前人的机会,那时候也能够改变更多的机会:“若日后跟随太子,切记边陲布防不可外洩。”

她深吸一口气:“若是可以的话,阻止太子殿下御驾亲征。”

不论当时朝野上下对继位后雷厉风行的永昶帝有何看法,但他做的动摇世家根基,给寒门士子入朝为官的机会就足够名垂青史。

所以,若是可以,让他不要御驾亲征。

薛闻沈浸在自己思绪中,不知对面的秦昭明那双狭长的眼眸露出费解的神色,却又在她抬头时很好地将自己掩藏。

幽深的神色如同一张灰蒙蒙的大网,薛闻还不知道在她面前向来懂事的秦昭明究竟多么克制自己,才未曾将她全部笼罩。

良久,他没有说话,利落地翻身上马。

但在薛闻眼裏,骏马、红衣、少年,他戴上一个诡异恐怖图样的面具,猩红的披风飘扬出风的形状,随着他的策马打出一个漂亮的旋儿,他勒紧缰绳御马踱步,眼裏好似包含着千言万语。

“你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来京城对么?”

这是他的底线。

她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不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遵循心底的想法,将她永远放置在视线之内。

但他偏偏在这很短的时日内学会了压抑自己的野望。

——身为国朝太子,再珍贵不过的瑰宝都唾手可得。

可偏偏遇上薛闻他需要很多很多耐心酿造舒适的温度让她慢慢放松,不能引起丝毫警惕。

为了最终的结局,他愿意慢一些。

只要......她坚守底线,那么他可以好好忍耐,伪装成一个成熟的猎人。

反正,她现在不会回京。

薛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对视着,最终秦昭明先策马扬鞭。

他的身形远去,赤红的披风如同摧枯拉朽烈焰燃烧,强烈的色彩和灰沈沈的天有着强烈的对照。

如同划破天际的剑刃,滚烫而锋利。

而她在身影离开视线后,朝着反方向走去。

素麻裙袂拂过地上杂草,红绳挽起的长辫子垂在肩上,因着她脸上的笑,寒风吹过她的面颊,都好似风在亲吻。

这一年,快要过去了。

曹国公抱病,沈今川作为长子带着长孙幼弟在老家服侍父亲,在他早有准备的运作之下得了个贤名。

炭火烧得很旺,暖阁裏熏得人眼睛生疼。

府裏的府医十分惊奇,他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见好,等着沈今川来侍疾时甚至委婉开口:“国公身体不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冬日。”

因为看几位公子长大,说的全部都是肺腑之言:“公子不如早些打算,抑或者备下寿材,好为国公冲一冲。”

眼下之意,若有需要,恐怕要早做准备。

但没想到他第二日来便听闻曹国公大安,这简直从阎王爷那裏抢来一条命。

沈今川没有开口,裹着大氅的他矗立在风雪之中,如玉做的人物。

冰冷的光被六棱窗分割成一个一个细小的光点,落在他的身上,明明暗暗。

锋利的匕首镶嵌着朱红色的宝石,他掀起宽大的衣袖,眼神冰冷如霜雪,看着血液蔓延出如玉的肌肤。

血落在药罐裏。

大夫看着此景惊讶的瞳孔瞬间放大,只觉眼前充斥着荒诞。

他屏息凝神,在看着沈今川脸色之时斟酌开口:“这...或许便跟前朝烈女凿脑救父一般,公子如今割肉餵亲,曹国公不药而愈也是段佳话。”

沈今川容色稍霁,大夫也不再执着要为曹国公请脉一事,这般识相下刚一出门便从小厮那裏收到了一大包银子。

老大夫越过门槛望从小看着长大公府公子,在他浑浊的眼内看不真切。

老了,老了。

这世道......早就该是年轻人的天下。

年长者,就不该占着位置不松手,不然,惹人嫌啊。

他也该,服老了。

沈今川无闲暇时间来为大夫思考心事,在他们这种人眼裏只有能不能用这一条法则,而这个老大夫註定和曹国公府在一条船上,免于纷争。

这个冬日谁都不好过,他要做的也只是想让大多数人都好过些。

为父请辞不算常事。

可他割肉餵亲,这才算。

隆冬,曹国公府长子沈今川割肉餵亲,曹国公沈克不医而治,本朝孝闻增一。

此后曹国公遁入空门,一心探求菩提,不愿再问世事。

上旨请爵位交由长子继承,折子压在中央,帝未允。

但收到消息的沈今川自认已经成了大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毕竟本朝延续前朝旧俗,不论辞官或是别的,一定要三辞三让才算名正言顺。

上辈子父亲去世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空间,昌平帝压制,定要他为父服丧三年后才可继承爵位。

而永昶帝继位后虽说要收拾世家勋贵,但没让他继续守孝,给了他应有的国公之位。

如今孝道再加上父亲请愿,他必定会顺利坐上国公之位,任使昌平帝也无法压制他该有的爵位。

而只要继位t的并非永昶帝,那不论是哪一个皇子,皇位就绝不会坐得安稳。

这样情形之下即便非他扶持的皇子,也不会主动为自己招惹是非,甚至还会因为他置身事外,主动来招揽。

反倒等到了最后或许会尽收渔翁之利。

暖房内放置着精致的博山炉,散发袅袅青烟,浓郁的香气贯彻整个房间之内,屋内轻纱罗绸,地上铺着柔软的、踩一下仿佛就要陷进去的地毯。

室内家具皆由昂贵的沈香木制成,散发着属于木材的淡淡香气,雕刻着精致繁琐的牡丹花纹,雨过天晴瓷器分外温润,插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梅花枝子。

转角处用的大小一样的珍珠,一下一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奢侈又清贵,有着浓郁的个人喜好。

一眼望去,仿佛身在云楼宫阙,瑶池仙境。

他独自站在这裏,老家的侍从都活得跟个人精似的,自然不会来这裏讨嫌。

唯一能够来到这裏的,唯有他的亲信小厮:“回禀公子,果然不出您所料,少夫人又换了药方,是...是...”小厮欲言又止,想起那血渍呼啦的场面他就忍不住一阵干呕。

他实在想不明白少奶奶这是图什么,八十老翁但凡有些家底病了都想请大夫,怎么他们家少奶奶就活活等死呢。

沈今川眉头一皱,转过身子,连听都不愿意听,直接让人退下。

手裏是已经传来已久的信笺,来自京城,来自他现在的妻子薛阮阮,这上头的每一个字他都摩挲过无数次。

上书写着:“夫君为公,我为母。”

源自之前他说过的一句源自礼记的“天下为公”,不知怎么的,在薛阮阮听来便演变成这样,好似“天下为公,我为母”,也没有什么不可。

但这种啼笑皆非的信笺,在沈今川看来却是在他的引诱之下,薛阮阮会将他期待的那个人再一次送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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