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有长短,掌心手背的手还有厚有薄,更何况还是帝王家。
道理再一次掰开了揉碎了说给秦旭,他这才懵懵懂懂地离开,但他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虽然你文比不上太子,武比不上太子,但你纯孝,就足够让陛下喜爱。”
一个不会对帝王产生威胁的人,才会让他放心喜爱。
但这话听在秦旭耳朵裏就成了简单的:陛下更爱你,秦昭明比不上。
秦旭觉得自己传说中飘飘缈缈的神仙洞府,在遇到主人时才算伸出双脚,有了根基。
大安朝的东宫是纵观史书唯一一个建在宫外的东宫。
不过因为秦昭明是皇朝第一个太子,身为“第一个”,干什么都是祖宗家法。
毕竟,昌平帝虽说继位极为顺利,但他从未做过太子,甚至...太祖皇帝一开始只将他当作贤王培养。
太祖皇帝同元配乔皇后是患难夫妻,两人共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跟随太祖皇帝一同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
第三个儿子一直养在后方,当做接班人培养,可天有不测风云,还没来得及取大名就没了。
直到追封太子之位,名字才尘埃落定。
彼时建宁汤家早已经跟随太祖皇帝,昌平帝早就出生。
但太祖要立皇太弟,后来一字并肩王战死沙场,太祖又在宴席上说他的侄儿有他风范,该接下他的担子。
直到后来,乔皇后一脉和一字并肩王一脉全部无存。
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妻子、儿子、弟弟、侄儿一个个化成牌位上一板一眼的字,其他的人再也不会跟太祖皇帝道家常,只剩下昌平帝一个独苗。
皇位没有任何疑问,t太祖皇帝却始终没有立太子。
秦昭明出生没几日就丧母,小时候被昌平帝亲自抚养,再后来在宫裏的“东宫”。
再后来有了军功不想待在宫裏,直接继承了当年给一字并肩王建立的王府,改换门庭成了东宫。
配置的小朝廷一应俱全,班底全是大儒清流,提拔的都是他的亲信,还将前朝太子对外通讯不便的弱点给补足。
那时候父子之情是最深的,昌平帝是真的盼望他的儿子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而被万众瞩目的秦昭明在闹了那么一出之后什么都没干。
他从并州这么快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效果,让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都老老实实收回去!
士人以前都说自己是儒生,表明他们是圣人弟子,是传递圣人思想的正统。
可那时候圣人思想还不是正统,他们那些弟子要面临着重重危难,也正因为圣人身体康健才能平安传递自己的思想。
但随着王朝更兴,圣人思想成为主流,随着知识只在内部流转,世家便有了。
他们把握着知识、拥有了随之而来的特权、田地等等。
有了就不想失去,他们认为应该生生不息地流传下去。
莫说是秦昭明这个太子有传递“天下为公”的意思,组织的科举考试选拔寒门被世家破坏。
便是圣人活到现在说起“天才为公”,都得被世家打为异教,立刻绞杀。
秦昭明明白那时候自己太过着急,但事情总要做了才知道,他的想法也从未更改过。
世家哪有那么光鲜亮丽,弘农杨家还是因为分了西楚霸王的大腿才建立起来的。
即便他身为皇朝的继承人,他心底也明白,没有一个皇朝会永垂不朽,但有世家把持,那一定又乱又久不了。
只不过现在他需要长长久久的打算,更因为薛闻学会了文火慢炖。
他只让乔承东回家,该说的不该说的乔承东自己有数。
再让人将他带回来的两个狼崽子给洗干凈。
然后让京兆郑家如今的宗子郑云起前来东宫,再然后......他屏退所有,紧紧盯着姜逍。
姜逍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喉咙眼了。
他在脑海裏把近的从蔡大娘那偷吃一块点心、干活时候偷懒,远的从小时候尿床诬陷自己妹妹的缺德事儿全部回忆了一遍,然后听着太子殿下郑重其事地问:
“淮阴侯在京应该带着姜遥一同来了?”
“那你帮我问问她们,原先全然不怕,但骤然间怕黑无法入睡,怕密闭之地,会心跳加速出冷汗,究竟因为何故?”
“还有...普通人有没有掐算的本领?”
“若也会有的话,于身体、寿数上可有影响?”
秦昭明并非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色中饿鬼,也全然不是因为情爱而瞎眼的傻子。
他清楚薛闻身上所有的疑点。
清楚她所有的改变。
甚至薛闻自己可能都不曾知晓她改变了很多。
查查虽然言语有分寸,知道有些话咬死不能说,但在有刑讯手段而且被列为自己人的秦昭明套话下除了最紧要的,什么都说了。
——“姑娘原先不怕黑的,倒头就能睡,睡得可香了。”
——“姑娘怕小地方么?这我倒是没有发现,不过姑娘以前愿意坐马车,现在倒宁愿骑马,虽然我也不知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姑娘当然不止蔡大娘一个亲人啊,姑娘以前最听...她娘的话了,只不过很奇怪,姑娘说走就走,也没说过想她娘这件事。”
......
谜团、怪异。
他想要弄清楚薛闻身上的变化。
他不是讨厌薛闻身上的疑点。
他是不喜欢薛闻有秘密,而他并不知晓。
秦昭明到最后都觉得自己该要顺应自己的内心,将薛闻直接带回京城,然后借机让淮阴侯好好看看,该找哪个神仙找哪个神仙,该喝安神汤喝安神汤。
她本应该,就在他的咫尺间,就在他的眼眸裏。
但不得不说,薛闻用这些时日的相处将他改变,他的血肉、心境完全已经被充斥到富足,再也没有那种连灵魂都在喊着饥饿,叫嚣着吞噬的时候。
所幸薛闻她说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她对京城的抗拒,所以他愿意等,等有了万全之法,再慢慢来。
而非,他分量不够,所以拒绝。
姜逍听了前面的话面色古怪,等听到后头才正色起来,话不用说透,聪明人已经明白,而后他深施一礼:“是。”
“太子伴读,姜逍领命。”
等姜逍走了之后,从小看着秦昭明长大的东宫总管看着他怎么稀罕也稀罕不够,眼泪朦胧。
“老奴,差一点没法跟死去的皇后娘娘交代。”
若是从前秦昭明他对这种真情流露会手足无措,下意识地逃离,但现在他抬起手来,拍了拍身形早已不再高大的长辈,说道:“叔叔,我娘会很欣慰,你一直在我身边的。”
东宫总管还没来得及惊喜,太子殿下就已经让女官进来,宣召他的命令了。
“原先的草木不要动,多种些牡丹,还有,将那盆流金浮阙给放在主殿。”
“床帐不要这样密实的,换成薄纱,透光的那种。”
“......”
半年没活,一朝要加班的女官脑袋麻麻地。
但太子殿下还是事无巨细地说完了,换成一句话就是:他原先安排的寝殿真是一无是处,全部按照新的要求给我换了!
最后的最后,他说:“最要紧的,将如今京城时兴的衣裳绣样、款式拿来给孤。”
女官:“太子的服制都在规格之内,男装...”也不会有太多变化。
她没说完,就见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威名让匈奴都怕了的战神太子那昳丽俊秀的面容上好似多了一抹红,偏偏一本正经说道:“女子衣着。”
东宫是真的能熬。
闹出那么大的事全京城都知道,南王躲着进宫后就没出来,跟着年祭,跟着还没封王的皇子还有公主们一重重宴请下来,东宫楞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大安的百姓早就习惯昌平作为年号。
上元节马上就要到了,传说天上的神明会在这一日赐福百姓。
上元节到来,就说明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薛闻想着人生在世就全靠盼头,盼除夕、盼上元、盼来盼去,一辈子就过去了也很好。
但她没想到,比春天和上元更快一步的,是蔡大娘带来的,匪夷所思之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