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人在童稚之时,
总会做些大人眼裏无法理解的蠢事。
薛闻幼时先见亭臺院落,再见书中庞然大物,侍女乐的看管她,
因为她极为懂事,
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人。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墻地凹凸之中,长满湿润苔藓和野草茂盛之地定睛细看。
将野草苔癣当作树木,
把水痕蜿蜒处当作溪流,将落下的假山石当作高高仰起头的大山。
她想象着,
那些如姑射山上闲云野鹤的诗人究竟生活在什么场景内才能写出这种诗词,
外头的风景究竟什么样,
她要——长大。
但究竟要什么时候,
才能出去看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要长大,她要乖乖巧巧的长大。
才能让娘亲绽开欢颜,
不至于在嫡母面前跪着缩成一团,
凄厉婉转的求饶。
薛闻回京之时和离京之时一样,都穿了一身看不出性别的圆领袍,
如同绸缎般顺滑的发丝被幞头包裹住,
她比原先长高了不少,
换上男装在加上刻意的掩盖便是见过几面的熟人也分辨不出。
身后跟了一跟三十来岁的壮龄女子,
隐在人群看不出任何异常,可细细看去便觉得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薛闻。
回到京城到他们家原先住的坊市,
薛闻先仔细打听了打听。
她娘亲住的那个院落,
是经常派人出来买药,熟门熟路,
都已经不需要药方。
脸上的神情凝重下来,连坐在隔壁桌桌的大姐都感受到了。
她见薛闻还没有动的意思,
也顾不上什么掩藏身份,小心问着:“娘子,那边...怕是等您都等急了。”
能不急吗?飞鸽传书日日传夜夜传,生怕路上出了什么闪失,生怕照顾不当,又生怕引人註意。
据说,收到她传书的之时【上甚悦】,就等着呢。
姑娘和太子殿下郎有情、妾有意,据说连乔公子都感嘆若这么日子有薛姑娘在就好了,太子殿下总会收敛些。
表面只有太子殿下在等着,可实际上不知有多少人夜以继日的盼着。
大姐看到那眼裏的一抹忧愁,不明白薛闻分明是来见情郎,怎么跟壮烈赴死一般,她声音带着长途跋涉久久未能的开口的沙哑:“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我或许该直接面对。”
“有你在呢,不是么?”
她抬头看着远处那个院落,而后站起身来,朝着那角门的门房而去。
呆楞在原地的大姐只能看着她颀长的背影:啊?
那太子殿下......
被薛侯养在外头多年盛宠如一日的梅姨娘蕙质兰心,长相只是她数不清的优点中的一个。
她偏爱侍弄花草,院子裏遍布的梅花在众多时节交替开放,一路铺到她眼光尽头,摧枯拉朽的尽数争奇斗艷。
一路畅通无阻,院内没有侍女,门口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正在拭泪。
薛闻推门进去,她娘正躺在床榻裏,浓浓的药气将无处不在花香覆盖,轻纱帷幔都显得沈重,好似也被漆黑的汤汁渲染。
用梅做名字的女t子靠在南瓜软靠上,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看她。
“小九,你回家来了。”
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所有设想的阴谋诡计,好似玷污了这份生养之情,让她颇有些无地自容。
薛闻点点头,迟到的心绪像夏日积攒依旧的暴雨,哗一声倾盆而下。
她又回到了不知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言语讪讪,和小时候被娘用不轻不重的巴掌拍着脊背,低声训斥别做小哑巴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就病了?”
薛闻上前,想要触碰又缩回手,但还没等后退,在床榻上的人就说:“别沾染了病气。”
她们母女两个看似只是分别了半年,实则在薛闻记忆力已经有好几个春秋未曾见过。
——薛家倾颓,她方才知晓父亲那压在她头顶的大山原来可以被推翻,她怀揣着拯救娘亲的心思告诉娘:“娘,你以后不必奴颜媚骨的讨好别人,你可以依靠我。”
——可她还是又嫁了别人,从侯府的一个院落搬进另外一个府邸的院落,薛闻见过她如何讨好那家正房太太,和从前一样低到尘埃裏,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家正房太太在宴会上还要讨好她,可偏偏她娘会当众揭她短,用她的笨拙和她的沈默来彰显她嫁的人家有多“尊贵”。
再后来那个府“继父”去世,她娘又嫁给了一个将近五十逢上科考的寒门子弟,在她拒绝为那人运作一个京官后,她娘跟着那人离开京城,往后再也没有回来。
但不论记忆裏如何模糊,但她想起亲娘时总会记得衣衫袖口笼罩的梅花香气,举手投足间莫不优雅的弧度。
这是她对美最开始的认知。
但薛闻没有想过,她这一次见到的亲娘,会是这样苍白,能够珠钗褪尽,只着裏衣没有任何仪态的将不应该对着他人的“软弱”全部暴露出来。
那种自我厌弃,那一种...正是因为有了她,才让眼前这个人受罪的情绪如同一张大网将她彻底笼罩。
“我至今也没有明白,我那乖巧的女儿,怎么去了一趟曹国公府,回来就不见了。”
漂亮的人连眼泪都是好看的,被称为梅姨娘的人才三十岁出头,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
薛闻看着她娘眼中恰到好处的氤氲出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下,用眼泪来指控她的女儿。
但即使这般,梅姨娘也是美的。
她美的如同盛开的牡丹花,散落在脑后的发丝如同风中娇艷的黄色蕊心。
“你离开家前,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你爹什么?怎么就突然变了呢?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你离开家裏,跟外头人跑了,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在你爹面前活啊?”
薛闻沈默着,沈默着等待着来自母亲的大网将她笼住。
用石头一样的不开窍老实人继续面对眼前这个将她生下的人。
——离开并州的时候,蔡大娘问她“可会后悔”?
——她没有回答。
如今,这罩下的那一瞬,她自己对说:在劫难逃。
认命吧。
她没有心硬到可以对眼前这个人因为自己而产生的病痛心狠到视而不见。
就好似她一直明白,她的出生当日顽劣,所以才让母亲受罪一样。
她是要赎罪的。
不论重来多少次。
她都是这般的软弱、无能、这般的废物!
“娘......”她嗓音喑哑,说不出话,但对上梅姨娘,她总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低着头听话是她做的最习惯的事。
“你爹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你,怪我生出你这么个跟人私奔的孽障。”
若薛闻还是小时候,她会一字一句的分辩:没有,我不是,我是......,是他们说错了,是他们冤枉我。
但已经长大了,早就习惯梅姨娘要的其实并非事情的真相,她要的只是薛闻听话,要的只是权威。
“你是不是想要我,你想要我你就直说,何必让你爹这般怪我啊——”尾音千回百转,控诉着与她本应该世上最亲近的一个人。
听来字字泣血。
薛闻阖上眼,薛闻沈默的跪下,跪的直直的,单薄的身影落在阳光从窗棂渗透的弧度裏,神色看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