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在东宫并未有薛闻想象的压抑。
膳食全部都是她和秦昭明惯用的口味,
甚至还减少了佳肴成型时候的点点细节,虽说依旧带着宫廷制造的烙印,但稍稍能够吃出本味来。
从白玉琉璃盏裏倾泻出的苦丁茶蔓延着苦涩,
刚巧是她最钟情的醇厚。
侍从井然有序地上了菜肴,
等她浣洗用帕子擦干手指后便退下,只剩下那最伶俐的女官守在门口。
处处妥帖、处处舒心。
薛闻轻呷一口茶水,
浓郁的苦涩漫入口中格外醒神。
她早就知晓,规矩是上位者来为底下人定的,
若你身份已经很尊贵却依旧会被琳琅满目的规矩束缚,
那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身份不算“贵重”。
从前她在沈家身为曹国公夫人也会有人胆大包天给她没脸,
如今她在东宫自己还云裏雾裏地就已经被捧在高处。
归根结底,
不外乎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尽心。
宫廷菜肴有与众不同的新意,
算不上那一种高低,薛闻尝在口中觉得色香味俱全,
但心裏藏这事便食不下咽。
稍稍有了饱腹感后便不再继续强迫自己进食。
连枝灯上一簇簇的灯火又进行了新一轮的更换,
再加上盘龙火烛点亮的明亮灯火刺得她眼睛柔软。
薛闻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办法究竟要怎么才算好。
她的父母,她的婚姻,
甚至薛阮阮和沈今川那曾经被称讚的和睦都无法为她构建出两人相处的氛围。
遇到这种事,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按照她的本心,
她是想要和秦昭明说说的,
甚至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有底稿,
但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逃避着。
小狼崽很有意思地在她面前扑腾,
试图引起她的註意又不会过多打扰。
见她伸手抵在额头上乖乖地就不动,等她收回手指便追着尾巴来了个后空翻,
开始自己哄自己玩。
薛闻含笑看着,眸若点星,
唇若丹朱,凝眸看人的时候好似温水潺潺,容纳世间万物。
阮柏在宫中多年,昌平帝宫中有位分的便有七十二御妻,没位分随着贵女们一同进宫却在身份上差一些不得进封的美人数不胜数。
但她从未见过薛闻这样的人,不单单能用美貌来形容,而是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在她眼裏周围的一切都可以有意思,都有趣味。
而在她含笑的时候,哪怕世间最为绝妙的丹青妙手也无法描绘其中神韵。
若早一日告诉她太子殿下会心有所属,东宫上下必然不信,毕竟太子殿下眼高于顶,光是比太子殿下生得好看的人便举世难寻。
但如今却觉得,若能这样这般人物几分偏爱,便是太子殿下也应当是烧高香求来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疾行的声音,语句中带着匆忙,和阮柏在耳边禀报后薛闻肉眼可见得见她神色惊恐又慌乱。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她拧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阮柏扑通一声跪下,摇着头说:“没发生什么,就是殿下身边人传话说姑娘若身体乏累便早些休息吧,殿下还在议事,恐要很久,免得姑娘空等。”
这叫什么话。
阿昭...乔昭,不,秦昭明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会主动拦下她,非要听她哄他,想尽办法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不是现在一样直接告诉她公务繁忙。
天底下所有男人都可以公务繁忙用这个理由。
唯独秦昭明不行。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会被政务拴住的人。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所以不能来见自己呢?上一次他骗自己,然后他悄悄地消亡在这个世界。
只留下不知道真相的她还在佛堂裏为“素未谋面”的永昶帝祈福时收到陛下驾崩的消息。
那现在,他又想隐藏什么呢?
“我要立刻见到他。”淡金色的长衫随着动作流光溢彩,刚才还着迷在薛闻容貌间的阮柏却不敢再看,也不敢阻拦,只半遮半掩地焦急开口:“可殿下说了...”
寝殿周围侍女一应跟在她的身前为她掌灯,铺就了一条全无黑暗的广袤道路。
薛闻只觉得好似偌大的宫殿在她脚步丈量下都显得极为狭小,她很着急,憋在嘴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的话现在全部都能变成委屈和问罪。
他又做了什么,他又隐瞒了什么。
他究竟还想要骗她什么。
阮柏最拒绝她前往的方向便是她目的地所在,薛闻非常确认这一点,所以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等到了一个宫殿门口,她哗啦一下推开镂花殿门直接走了进去。
身后一溜宫女被留在殿外,几人面面相觑,而后缓缓低下头,确认了薛闻的地位究竟有多高。
殿内一排排的连枝灯撑起犹如白昼般的宫殿,光芒灼灼,薛闻的心却在看见光的时候安了一般。
连她自己也必须承认,她怕黑,在黑暗之中从生的恐惧更加硕大。
薛闻脚步未停,一路走到后头寝殿,她刚一进去,视线便被一张俊美的面孔占据。
容色极盛的美人半握在榻边,衣衫凌乱,露出胸前一大片肌肤,欲露未露,欲遮还羞。
可惜白玉有瑕,胸口矗立着一支箭镞,宫人口中忙于政事的太子殿下如今额间尽是冷汗,那双劲壮的手臂青筋蜿蜒,好似岩石下暗流涌动的岩浆。
薛闻气势汹汹地进来兴师问罪,一进来便将这幅画面,迈出的脚步瞬间放得轻了。
她对上那双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眼眸,顿了顿没有说话,直勾勾盯着正在准备拔箭的太医。
太医没有停顿,一本正经做准备工作,好似旁人都是尘埃一般引不起任何註意,但秦昭明显然没有表面乖巧,忍不住开口:“你先退下。”
“先处理伤口。”薛闻别看眼,不看伤口,更不看秦昭明,冷静的嗓音像冬日潺潺流水。
秦昭明还想要说些什么,被一个眼神偃旗息鼓。
太医看看已经被剪断的箭桿,左右顾盼,最后低下头没动。
听着两人做出最后决议后慢条斯理地处理起伤口来,老太医想,他说这次怎么太子殿下一直让等着,原来是守株待兔。
“我没想要借着这个惹你生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示弱一般拽了拽她的衣袖,泪珠如荷花泣露,氤氲在漂亮凤眼内,欲落未落。
“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而且除了最根本的事情之外,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