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草长莺飞,莺啼喈喈,春光乍洩,一派欣欣向荣。敢问兄臺贵姓?”
赵禔温文尔雅地回道:“赵。”
“此曲尚未听过,赵兄何处得来。”
註意到杨文雅骄傲的目光,赵禔心裏有些好笑,很快恢覆自若淡然,温和地开口:“诸位,我自幼和爹爹学过一段时间乐器,今天恰巧来到黄莺圆,见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心中一时有感,谱下一曲,还请多多赐教。”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时间,能感悟出几首词的人不少,但能同时感悟出一词一曲甚至编排出不同乐器的,也仅见这一个尔,才思之敏捷真真让人钦佩。
一时间,诸位才子再次看向赵禔的目光不一样了,有些人已经在暗中打听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等英才,若是出生在白家自要好好拉拢,若是出生世家,那也要好好结交一番。
凉亭另外一个男低音响起:“此曲可有名?”
“《黄莺吟》。”
最初的声音突兀插话,很激动地低呼:“好,黄莺圆裏《黄莺吟》,好一个《黄莺吟》,春者,天之和也。一年之计在于春,最短暂的也莫过于春天,一如这支短小的琴曲,这稍纵即逝的绚烂才更显珍贵,倏忽间从指间流过,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于胸中亦泛起融融鸀意。
”
“好!”、“曲好,评也好”在座的众才子修身品行够高,自能品味其中妙益,再加上又是一首新曲,心胸宽阔的他们也不吝啬送上讚美之词。
赵禔和谢鸿都表现得很淡定,唯有杨文雅骄傲地抬起了脑袋,渀佛赵禔被表扬了就是她被表扬了一样,间隙间,还向那个时刻阻挠的谢娘子,丢了一个恶狠狠的鬼脸。
谢娘子的指甲腾然捏紧。
这时,凉亭裏踉跄地晃出来一个衣衫些许不整的英俊郎君,只见他满面红光兴冲冲地朝赵禔跑去,跑步间,他的衣襟一不小心就翻开不少,惹得在场不少小娘子捂脸惊呼,他也收到不少郎君怒目而视。
但他浑然不觉,似是找准了赵禔这个目标,直线过来,毫不迟疑的一把揽住赵禔的肩膀,半个身子都歪倒在赵禔身上。
好沈——赵禔勉强稳住身体,鼻尖一嗅,蹙眉,好重的酒味。
此时春风拂过,该男子的脑袋晃了一下似乎醒酒不少,他勉力站直,草草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抓住赵禔的胳膊,拖着就往凉亭上面走,一边走还一边高呼:“刘兄,孙兄,小生可是把赵兄请到手了。”
你到底是请到手,还是擒到手了!——一群人满头黑线。
谢鸿楞了楞,才发觉赵禔已经被四才子中痴迷音乐的钱书英给拉走了,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也走了上去。
杨文雅担忧地看着被抓上去的赵禔,跺了跺脚还是没能跟上去,不是她不想,而是流水亭的亭子裏,唯有被四才子认可邀请的人方能入内,别说她这个女子,就是她的三哥杨文广,名声虽显但也不够资格。
流水亭的凉亭内
赵禔被钱书英拉扯到一个方木桌边坐好,她刚一坐下,就察觉到不远处有几道惊诧、嫉妒的视线,抬头一瞧,正是凉亭边缘地带,席地而坐的几位。
赵禔掩下眼神,凉亭裏总共才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其他的不是矮榻,就是席地而坐,嘆气,估计自己这个位置招人眼红了。
“赵兄,刚刚我们在讨论,唐时禄山忠勇公曾出的一个极难的对子,至今尚未有人对出,赵兄有意向否?”
禄山忠勇公?这不是那个改变历史的穿越者么,他居然还出过一个对子?!不会是什么千古绝对吧……
赵禔心裏一惊,面不改色笑道:“请说。”
“烟锁池塘柳。”
赵禔心裏的小人微微扭曲了一下,疯狂捶地,坑爹啊,真的是那个超难的千古绝对!
赵禔保持着面瘫的表情,心裏在疯狂思索曾出现过的对子,嘴裏在说话拖延时间:“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的偏旁包括了“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下联也应该要有“五行”才能算是对得上呢。”
灵光一闪,有了。
赵禔做出思索表情,片刻后答道:“烟锁池塘柳,灯垂锦槛波。”
凉亭众人皆惊,一群看笑话的人立马目瞪口呆地盯着赵禔,尼玛,这对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才思敏捷什么的,要不要这么夸张啊!这可是流传上百年的绝对啊!
赵禔心裏暗笑,眉头微皱,低嘆一声:“不好不好,这一对句虽然亦具“五行”,然“灯”对“烟”,两个字都是从“火”,欠工整。唔,改为,烟锁池塘柳,烽销极塞鸿。”
凉亭众人的神经有些反应不过来,几个人手中的果脯掉在了矮榻上,表情出现呆滞现象!人比人真会气死人么,怎么,怎么如此短的时间内又对出一个对子!
赵禔心裏明白,若想不被恃才傲物的才子们找麻烦,避免被邀约作诗,对对子这些事情浪费时间,那最好一次性彻底碾碎他们的自尊,展现出超脱非凡的才能。
赵禔再次面色犹豫,在一干人心惊胆颤的目光下,嘆息了一声,嘀咕道:“此对意境虽高,但“烽”对“烟”也还都是“火”字旁,不满,改为,烟锁池塘柳,钟沈臺(臺)榭灯。不行不行,两边的“五行”虽无一相重,但论诗意则有点勉强,似不及“灯垂”、“烽销”二联之自然。还是应该再换一个思路想想……”
凉亭内众人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连一开始醉酒的钱书英也被另外三才子用一盆水浇醒,仔细听着,其他几个挑衅之人心中是再也生不起挑衅的心思,自认天之骄子的他们,现在脸上的表情难免有些沮丧。
赵禔似是完全没註意自己带来的影响力,嘴裏继续念叨:“是应该换个思路想想,唔……不如,烟锁池塘柳,焱淘梗地钩。”
众人又倒抽一口凉气,第四对了,这是工整的第四对了!
凉亭内众人已经没人再理会凉亭外的琴声了,一个个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赵禔,甚至凉亭外不少人听闻风声,也顾不得礼节,悄悄跑到凉亭外,探头探脑,等候赵禔是否还有惊人之语。
还在表演的谢娘子怒火中烧,表情都快扭曲了,手中的古琴弹的几下都不慎走音了。
郎君们早已意不在此,自然不会留意。但其余小娘子们还认真地盯着她呢,这个时候,哪怕是平日不与谢小娘子交好的人,脸上都露出一分同情的神色。也只有心思大大咧咧的杨文雅,还会继续偷偷地冲她做一个鬼脸,拉仇恨,拉得杠杠的稳。
☆、21新书的灵感
谢娘子一曲终,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小娘子们的地盘上响起。她沈着一张脸走下场,面色不渝地脱下指套。谢娘子身边的丫鬟——宝丫,接过谢娘子脱下的指套,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宝丫作为谢娘子这位嫡女的第一丫鬟,受到谢家众奴仆的羡慕,可实际上,她宁可去伺候那些地位不显的少爷们,也不愿意和这么个阴晴不定、喜欢体罚人的主子一起。
谢娘子抓住丫鬟的手腕,捏紧。
“疼,小娘子,疼……”被捏着的丫鬟,泪汪汪地看着谢娘子。
谢娘子,谢婉儿冷冷地瞥了丫鬟一眼:“闭嘴。”丫鬟立刻泪汪汪的收声。
谢婉儿没有松手,狠狠地瞪了杨文雅一眼,又狠狠地看了眼谢鸿的背影,嘀咕:“不过一个莽夫之女,一个生母不明的私生子,居然借着别人的势,敢在我面前放肆,生生毁了我的流水亭初演,可恶。我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谢婉儿松手,瞥了眼眼眶都要憋红的丫鬟:“宝丫,你去告诉谢管家,去暗查杨将军府最近和哪个世家的嫡子靠得近。”迟疑了一下,摆摆手,“如果万一查不到,就停止一切行动,不可再查。”
“是。”宝丫有些不明所以的点头。
谢婉儿又看了眼流水亭,回忆起那人通身的气派,以及瞥向她时,那漠视得渀佛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谢婉儿心裏胆颤了下,要知道,她毕竟是世家裏正儿八经的养的嫡女,学得多见识的人物多了,心裏总有一桿衡量人物气势的秤。
那个神秘的赵郎君,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人物。思及此,谢婉儿愤愤咬牙,谢鸿那个私生子真是走了好运,居然真被他攀上一个人物,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被“半赶出去”的大哥,抓住咸鱼翻身的机会。
流水亭裏的赵禔,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忌惮了,这时的她,装逼正装得欢快呢。
赵禔的眼睛滑过对面一干矛盾的眼神,表情保持沈思状,半响才恨铁不成钢般低吟:“匠气太重,匠气太重了,上下联意境不能完美连接,只能算是无情对。”
赵禔揉了揉眉角,旁边一位同进士递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另一名进士还递上了小果盘,赵禔笑瞇瞇地对两人点头示意感谢,喝了口茶水,闭目一会,睁眼说道:“烟锁池塘柳
,杈烦汉域钩。”
“好,好!”凉亭内的谢鸿拍手,语气中透着惊嘆,“上联写晨景,下联侧写晚景。汉域钩能够压倒池塘柳,整对联的意境在一个锁字与烦字,烟可以是真烟,也可以是雾。杈可以是树杈,也可以是池塘中的影子。下联中无论是格律,意境还是气势,都达到了上联所期待的效果。”
随着谢鸿讚嘆的语气冒出,凉亭内的一干才子望向赵禔的眼神,已经成“才思敏捷的郎君”到“有成为国士潜力的郎君”。
赵禔见状,心情好得嘴角微翘,连伪装的表情都有了波动,当然,她可不是因为收获了对面一堆讚美和星星眼,而是她的‘功德簿’上面的变动:
第一行,知名度:1252(+102),(较详细地知道赵禔这个人)
第二行,狂热粉:73(+60),(详细地知道赵禔这个人,并且发自内心有诸如:忠诚、热爱、追随等想法)
虽然知名度加的很少,才一百零二点,但是,但是……狂热粉居然增加了六十点,要明白在‘功德簿’的计算中,一个狂热粉的作用起码顶了一百个知名度啊!
哪怕这些增加的数据裏面,有《白蛇传》的一些加成,但那也只是小数,绝大部分是今日之事才得到的。
弹弹琴,念念对子,就收获了这么多点数,赵禔对着额外之财表示很满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赵禔刺激了,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也没有风花雪月的赋诗,而是针对这个“烟锁池塘柳”,爆发了惊人的热情与战斗力,诸如:燕衔泥垒巢;茶烹銎壁泉;烽销漠塞余;灯深村寺钟。
赵禔对这盛况笑而不语,其实脑子裏的思路完全飘了出去,她在思索自己《白蛇传》之后,应该用什么小说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这时,吕公着突然从赵禔身边冒头,差点吓赵禔一跳,吕公着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开口:“赵兄大才,不如就地点评下,如何?”
刷——一排才子们的视线聚焦在空闲的赵禔身上。
赵禔差点呛了一口水,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吕公着的额头,暗忖,难道这小家伙在郁闷自己和杨文广撇开他先走了?不对啊,这裏不是四才子邀请后的人才能进来的么,难道这小家伙的天赋如此妖孽?(这么想的赵禔,完全忘记了吕公着是一个和她同年的人)
赵禔喝了口水,淡定开口:“在下不才,粗浅说说,“炮镇海城楼”对得极其工整,五行顺序竟与上联完全相同,不过,词对子意境相差实在太大,只能称得上得当。灯深村寺钟”和我先前作的“烽销极塞鸿”一样,意境绝妙,只可惜五行不齐,平仄各异。“茶烹焀壁泉”之句五行工整,意境也好,算是裏面最好的。”
凉亭内众才子听闻,又细细看了看写出来的对子,纷纷点头。
赵禔放下茶杯,轻磕一声,吸引了大家的註意,她细细地说:“恰逢刚才,又偶得一对。”
众才子听了差点喷赵禔一脸血,又来一对?第六对了啊!你要不要这么凶残啊!
赵禔无视众才子看怪物的表情,功德点才是王道!于是开口:“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此对一出,众才子目瞪口呆,原本尚想与赵禔之前所作的对子争一高低的想法,立刻偃旗息鼓。
吕公着的脸色变幻莫定,喃喃低语:“无论在格律、意境、机关之上完全契合。清一色的左五行偏旁,无一与上联雷同且顺序一致,平仄工整,意境深远。如果说“烟锁池塘柳”是一副美丽的晨暮画卷,而“桃燃锦江堤”更体现出春日生机盎然之景象,一为轻柔婉约,一为热烈奔放,两副画形成鲜明对比。特别是一“燃”字,其用笔之工完全不逊于“锁”字,堪称绝笔也。”
赵禔面色淡定,心中的小人在叉腰得意:千年来,此联可是堪称无可萚代的“绝对”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