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上海机场还相当混乱,我没有找到接我的武大校友,将近五十年岁月。恐怕对面也不相识了。我几乎上了一辆由女子带路的假出租车,幸好到了车旁感觉不对劲,回到大厅找警察招来一辆真出租车,到了原定的希尔顿饭店,放下行李,即由在大厅等我的许学长带着到了邮政医院。巧珍被扶着坐起来,眉眼灵秀仍在,她说:“知道你要来,我一直等着。”
她从枕下拿出一张纸,隆重地,像致迎宾辞似地念杜甫《赠卫八处士)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她气息微弱地坚持念下去,直到“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我俯身在她床沿,泪不能止。她断断续续在喘息之间说了些别后五十年间事,青春梦想都已被现实击破,“你到台湾这些年,可以好好读书,好好教书,真令我羡慕。”她劝我珍惜已有的一切,好好活着。我茫然走出医院时,知道这重逢便是诀别。回到台湾便接到她去世的消息。那年,她六十九岁。
对于上海我本无甚好感,此行更无逗留心情,由医院出来,坐车在原是最繁华街上慢慢驶过,想半世纪前我穿着抗战衣裳与他们格格不人的情景,真有啼笑无从之感。故人往事都已消逝,这时的我已见过世上许多重要都市,看遍各种荣华,而最重要的是读了许多当读的书,做了一些当做的事,一生没有自活。当年上海的虚荣若是吸引了我留下,我早已成黑五类而被斗死,即使幸存,也必须耗尽一生否定真正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