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鸾儿又?沈默。
“黎世子?跟你说了什?么吗?”
萧云从猜测着莫非黎烨告诉女郎抢亲事中他做的手脚了,但看女郎反应平淡,又?不能确定?。
苏鸾儿仍是摇头否定?。
萧云从并未放弃追寻答案,看着她,温和却也倔犟,好像等不到答案,就不会离开。
苏鸾儿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亲口问一问,“你,可?有算计过我?”
一向镇定?的男人?呼吸轻滞,目光随之闪烁了下。
苏鸾儿有了答案,却没有过多追问,站起身来送客:“闲卿,回去吧,以后?,你还是小夭最喜欢的萧叔叔。”
“鸾儿,是我的错。”沈静许久后?,萧云从没有再多辩解,也未追问她到底指的何事,只是垂着眼?,低语认错。
“闲卿,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自责,早些回去吧。”
苏鸾儿待他依旧温柔。
萧云从呆呆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
这之后?很长时间,萧云从都没有再来过医馆,也未再去卫国公府,苏鸾儿照旧经常去给段老夫人?疗治骨伤,月尾的时候下了几场雪,不便行路,苏鸾儿便住在了卫国公府。
这日?,夜雪初霁,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孩膝盖,孩童们在院子?裏打雪仗,女眷们在廊下围炉吃茶,男人?们则瞧着孩童打雪仗,跃跃欲试,纷纷加入。
院子?裏笑闹声一片,既有男人?敞亮的笑声,也有孩童稚嫩的欢呼。
“四嫂,你瞧四哥,拿他小儿子?当盾牌使呢。”
被唤做四嫂的妇人?循声望去,就见窦四郎举着自己胖乎乎的儿子?,左拎右闪,几乎替他挡下了所有砸来的雪球。
再一看,不单是他,好几个男人?要么举着自己侄子?,要么举着自己儿子?,都做挡箭牌使,孩童们偏偏喜欢如此,一个个缠着爹爹叔叔要举要抱。
“这些个没轻没重的臭汉子?!”
四郎媳妇就要起来去阻止,其他人?劝道:“罢了罢了,左右也没把人?惹哭,让他们玩吧,不然又?要来缠咱们,影响咱们吃茶。”
四郎媳妇这才作罢,一面?吃茶,一面?瞧着外头,对?苏鸾儿说:“你瞧小夭可?真聪明,谁也不缠着,打圈儿跑,瞧谁得闲就往谁那儿跑,这一会儿了,就她被举起来的次数最多。”
“那你可?看错了,小夭是被人?追的没办法才打圈儿跑的,你没瞧见子?英一直追着她扔雪球?”另一个妇人?笑道。
苏鸾儿方才并没留意女儿动向,听他们议论才瞧过去,就见黎烨果然拿着雪球对?女儿穷追不舍。
雪球不大,扔的也很准,在女儿厚厚的红袄上就散开了。
院子?裏很多人?都这样?玩耍,窦六郎也常对?女儿扔雪球,苏鸾儿便没去阻止。
小夭实在跑累了,躲不过黎烨扔来的雪球,转头朝着他跑过去,嚷道:“坏蛋,你为什?么老砸我!”
女儿个子?矮,穿的又?厚,红彤彤的像个火球,黎烨忍不住摸了摸她头,蹲下来与她齐高,说:“我也可?以不砸你,但,你要与我结盟。”
两人?素来不和,方才打雪仗,小夭直接说不和黎烨玩,现在是被砸得没法子?了。
但小夭不想和他结盟,眼?睛咕噜一转,“我给你钱,你去砸六舅舅。”
黎烨真没想到女儿竟想拿钱摆平自己,没忍住笑了下,一本正经道:“你看我像缺钱的人?么?”
黎烨坚持要结盟,不然就追着她砸,小夭想了想,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刚答应,就被黎烨举了起来。
黎烨生的高大,举着人?轻飘飘地像朵棉花,游来荡去,好似在飞,小夭很快便沈浸其中,咯咯笑个不停,对?他喊着“再高再高”。
这笑声太清脆,又?引来女眷们的目光。
一个妇人?瞧见黎烨如此松弛开怀,尽得雪趣,忽而?轻轻说了句:“子?英可?真是心?宽吶。”
众人?听见这话?,都默默嘆了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苏鸾儿也清楚大家的欲言又?止。
黎烨遭废黜,是近来长安城议论的最热闹的一件事了。
他受伤出走武安王府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甚至后?来武安王府几次来人?请他回去,他不肯相见,直接拒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怄气,气消了就好了。
后?来武安王的话?递过来,言他再不回去就真废了他的世子?位,他仍是没有回去,直到最后?,废黜世子?的消息传来,有人?劝黎烨进宫去求圣上,只要圣上出面?,他的世子?位一定?能保下,谁知他依旧不肯低头。
就这样?,黎二郎做了新世子?,黎烨再没回过武安王府,一直以疗伤之名住在卫国公府。
苏鸾儿望着院子?中挺拔的身影举着一团火云飞来飞去,听着女儿朗朗笑声,唇角也浮起笑意。
“诶,鸾儿,许久没见归义侯来了,你们不是?”原打算年底成婚的么?
一个妇人?突然问道。
苏鸾儿尴尬地笑了下,“没有。”
众人?看她神色,猜到了七八分,想是生了变故,都不再多问。
又?说了会儿话?,孩童们玩累了,纷纷跑来找阿娘,廊下叽叽喳喳,越发热闹了。
黎烨抱着小夭,朝苏鸾儿走来。
概因天冷,小夭一向雪白的小脸蛋冻的红扑扑的,鼻涕都冻出来了,她用手抿了,径自抹在黎烨肩头。
黎烨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无所谓,并没阻止女儿这般做,那肩头的袍子?上,已经被抹得明晃晃一片,结了冰碴子?。
“小夭。”苏鸾儿看看女儿的手,示意她不可?继续。
小夭当没听懂阿娘的暗示,继续抹完最后?一下,才从黎烨怀裏挣脱,朝阿娘跑去。
“不是给你装的有帕子?么?”苏鸾儿倒了热茶给女儿喝,低声教训道。
“帕子?丢了。”小夭认真解释。
“那你就不能再来拿一条,怎么能往人?身上抹?”苏鸾儿仍是肃然说道。
小夭撅嘴不说话?,她就是故意往黎烨身上抹的,让他拿雪球砸她。
“以后?不许这样?。”苏鸾儿定?规矩。
小夭重重点头。
孩童们喝了些热茶,吃了几口点心?,很快便恢覆了气力?,又?蓬蓬勃勃成群结队地玩耍去了。
苏鸾儿站在廊下,望着女儿似一阵小旋风跑远,眉目含笑。
黎烨站在她旁边,微微落于她身后?,目光并没有追随女儿身影,而?是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梳着简单的高髻,发饰不如旁人?富丽,仅簪了三四支玉钗,耳垂上挂着两颗黄豆大小的南红珠坠,风一吹,俏皮地轻轻晃动着。
他记得,来长安的第一个冬日?,第一场雪,也如今日?积雪尺深。
她从没有见过雪,那是第一次见,站在院子?裏看了许久,身上落了一层雪也不肯进屋。
也是第一回,她答应了跟他出去玩雪。
他带着她寻了一处坡度适当的山塬,做了简易的狗拉雪橇,玩了整整一日?,那次也是她唯一一次贪玩,竟然问能不能不回去,多玩一日?。
黎烨忽然握上她手臂,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出了大门?。
此刻廊下不止有卫国公府的女眷,很多男丁也在休息,段老夫人?楞神的功夫,苏鸾儿已被黎烨扯着转过影壁,看不见身影了。
“六郎,去把人?给我追回来!”段老夫人?声如洪钟。
院门?口,黎烨不由分说把女郎放在马上,跨上马就要走。
苏鸾儿忙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去玩。”
黎烨勒马顿住,她竟猜到他要去做什?么?
“怎么不适?”他打量着她。
“染了风寒。”苏鸾儿随口说。
她没有任何风寒的癥状,黎烨知她撒谎,却还是去摸她的额头,粗粝的大掌叩在她额上,故意说:“好像是有些发烧了。”
此时,窦六郎追了出来,拦住他去路,“黎大哥,你要带我姐姐去哪儿啊,我母亲不同意,你快把人?放回去,不然我母亲不让你在家住了!”
“六郎,再去拿件大氅来,我们去玩雪橇,如何?”黎烨说道。
窦六郎心?动,“你们要去玩雪橇?”
黎烨颔首,撺掇他:“你去和伯母说,我们一起去玩,一会儿就回来。”
窦六郎果真照做,折返回去了,黎烨驱马便要走。
“不等六郎么?”苏鸾儿急道。
黎烨就没打算真带上窦六郎,驱马而?行。
“我今日?身体不适,你先放我下来。”苏鸾儿坚持。
黎烨只当她撒谎狡辩,并不放人?。
“我来着月事。”苏鸾儿只能如实说。
黎烨怔了片刻,只好下马,这时窦六郎拿了遮风的大氅出来,兴高采烈要同去,听黎烨道:“你自己去吧,我临时有事。”
窦六郎失望地“啊”了一声,一个人?玩多无趣。
三人?折返,还未踏进大门?,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几人?回头,见陆虎已经跃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来。
“苏大夫,快去看看我家侯爷吧,他快痛死了!”
陆虎忧色满面?,又?是纵马踏雪而?来,想是萧云从腿疾又?犯了,积雪太重,无法行车,正好黎烨的马还未牵回马厩,苏鸾儿径自跨上马,随陆虎一道去了。
黎烨楞怔,她何时学会了骑马?
这样?的雪日?,她不是来着月事,怎么就不管不顾地纵马去了?
自窦六郎手中夺下大氅,黎烨健步如飞,索性马儿在雪地裏有些打滑,跑得不算太快,他很快就追上,一跃跨上马,大氅盖在她身,趁机抢过马缰。
“闲卿危急,你不要这个时候捣乱!”苏鸾儿正色望他,目中是他重逢以来没有再见过的担忧和焦灼。
闲卿,是萧云从的字么?她竟连这个都知道?
既如此,他就陪她去看看,萧云从到底有多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