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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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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黎烨是被痛醒的。

睁开眼,

望见身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在他腿上穿针引线。

曲针穿透肌肤,牵引着长长的缝合线缓缓穿行,一针又一针地重?覆着?。

他腿上的伤口足有一拃长,

这小姑娘就打算给他生缝下去?

他皱眉嘶了一声,

见郁金年纪小,应当只是个学?徒,

对她说:“叫你们大夫过来。”

苏鸾儿为免黎烨纠缠,特意?叫郁金来处理他伤口,

郁金自不会听?他话去喊苏鸾儿过来,

瞪他一眼,

一针刺了下去。

痛得黎烨皱眉咬牙,

攥紧了拳头。

周叔守在旁边,

见黎烨痛成这样,忙说:“要不还是请苏大?夫过来看看,

可别把恩公痛死了!”

郁金道:“缝针哪有不痛的,

叫夫人?过来也是这样缝,夫人?忙着?呢。”

周叔想?想?也是,

只能劝黎烨再忍忍。

黎烨咬着?牙,

伸手扯来自己的衣裳,

一阵摸寻后掏出一锭碎银扔在郁金手边。

“麻沸散!”给他用麻沸散。

郁金瞥那银子一眼,

收起来,继续为黎烨缝针。

“没?有麻沸散么?”黎烨皱紧了眉。

“没?有。”郁金说。

麻沸散确实没?了,

还剩了些醉心花,

但?小夭哭喊着?不叫救这男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苏鸾儿好一顿哄才把人?安抚下。

小夭不拦着?救人?了,但?坚持不能给他用她辛苦买来的醉心花,

苏鸾儿心想?,左右黎烨昏迷,若缝针能叫他痛醒,反倒是好事,若这都不能让他醒来,怕是凶多吉少?,用了醉心花也是浪费,不如留着?,便答应了女儿。

缝完这条腿上的伤口,郁金打算换到另一边,听?黎烨道:“不必缝了。”

他又扔来一锭碎银,“先?去买些麻沸散。”

黎烨戎马半生,受过的伤不少?,但?齐军配有最好的军医,药材同粮草一样从不会短缺了什么,后来有苏鸾儿,总是把镇痛止血的药装在玉瓶裏,叫他随身带着?,是以,他虽免不了受伤,却从没?有受过疗伤的罪。

郁金又把银子收起来,说:“买不到了,你要是能忍,我就继续给你缝,要是不能忍,那就用药,等伤口慢慢愈合。”

黎烨自然不信,麻沸散又不是什么罕见药物?,就算这乡野之地医馆小,总不至于连个麻沸散都买不到。

周叔连忙解释了这些日子外伤病人?多,坞中几个医馆都人?满为患,麻沸散确实紧缺。

黎烨一怔,方才只顾着?痛了,竟一时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他收到消息,大?量不肯归降的坞壁逃兵拖家带口涌向这裏,他来就是要暗中摸一摸檀山坞的底细。

他与属下故作一番殴斗,扮成重?伤的坞壁逃兵,以求混进?檀山坞。是眼前这个男人?无意?之中助他成事。

但?他因何助他,其中细节,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捏捏眉心,思想?了许久,仍是毫无头绪。

“恩公,你好好休息两日,等你能走?路了,到我家去养伤,我让阿萝好好照顾你。”

周叔一来感?激黎烨仗义斩蛇相助,二来,也相中了黎烨这个人?,见他生的人?高马大?,虽然不曾修面,生了络腮胡子,但?看他眉目英朗,器宇轩昂,若收拾一番,应当也是个俊俏郎君,给自己做女婿倒也不错。

黎烨要在这裏潜伏,也需要一个顺理成章、掩人?耳目的去处,点头答应下来。

“那你到底是缝针还是用药?”郁金问。

黎烨干脆道:“缝针。”

用药等伤口自愈,要花费很?长时间休养,身在敌窝裏,他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忍着?点。”郁金开始给他缝另一侧伤口。

黎烨咬牙,没?再哼个痛字,转目细看这个医馆。

他所住的房间很?小,没?有窗子,木板支起的临时小床正对着?门,便于采光,小床两侧各留出一人?走?路的宽度,余下空间堆满了柴禾。

他住的竟是一个柴房?

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收他二两银子,给他住柴房?

黎烨咬了咬牙,想?到此来另有大?计,什么都没?说,继续勘察医馆。

自门口望过去,能看见南厢房裏也住着?几个养伤的男人?,再向西看,一个郎君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看书?。

他坐在轮椅上,衣着?素朴却不失风雅体面,眉清目朗,灼然秀异,好生风流一个人?物?。

“他是谁?”黎烨问。

周叔顺着?他目光望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我们坞主啊,你之前不是见过了?还有啊恩公,你可不能对我们坞主无礼。”

“见过了?”黎烨仔细回想?,完全没?有印象。

既是檀山坞的坞主,他若见过,必定会牢牢记住,怎会毫无印象?

周叔察觉不对劲,“恩公,你还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黎烨自然也有感?觉,记忆中一些事情似乎串联的不够紧密,好像总是有缺环,远的不说,单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能让这男人?叫他恩公,便怎么也记不起来。

此刻看男人?神色,黎烨更加确定,他应是忘记了一些重?要细节。

想?了想?,为免被人?追问家世来处,黎烨索性装作前事皆忘,对周叔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叔愕然张大?了嘴,“你家住哪儿,父母还在不在,可有妻儿,都不记得了?”

黎烨佯作努力回想?,然后徒劳无功地捏捏眉心,“实在不记得了,头疼。”

“没?事没?事,恩公,不记得了也别着?急,慢慢想?,别再累坏了脑子。”周叔听?他说头疼,忙这样劝,又将背他来医馆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再次问:“可想?起一些了?”

黎烨默然思忖,仍是摇头。

“我去叫苏大?夫来看看。”

周叔大?步跨出门,很?快请来了苏鸾儿。

听?见脚步声近,黎烨仍作头疼的捏着?眉心,抬眼越过手臂望向门口,见一个女郎站在那裏。

她穿着?一件柳青色单衫,月白色的裙裾上绣着?红彤彤的榴花,照映在眼中,明媚得仿似披着?一层旖旎春光。

黎烨好像被这春光晃了眼,望着?她呆楞片刻,扯自己衣服盖在腰上。

因为要处理伤口,他下身只穿了亵裤,大?半截腿都露在外面,很?是不雅。

苏鸾儿没?留意?他这番小动作,看他片刻,见他目光沈静,坦荡与她对望,和之前眼神大?不一样。

“手来。”苏鸾儿一面给他号脉,一面望他面色。

黎烨不躲不藏,定定迎着?苏鸾儿的目光。

脉象无异常,苏鸾儿又去摸他头部,才伸过手去,黎烨配合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脑袋递在她手下。

苏鸾儿微一停顿,依黎烨的警觉,是不可能轻易给陌生人?摸头的。

当年在蜀地,师父第一次给他检查头部是否受伤,就被他折断了手臂。

概是察觉苏鸾儿久无动作,黎烨抬头看了看她。

是很?清澈干凈的眼神,不像装出来骗人?的。

苏鸾儿收回神思,摸了摸他头部,后脑勺上的鼓包虽还在,但?明显小了很?多。

“这是几?”郁金伸出一个指头竖在黎烨眼前问。

黎烨眉心皱了下,怕苏鸾儿也这样试他,看着?她道:“我是忘了,不是傻了。”

苏鸾儿对郁金摆摆手,示意?她作罢。

“还能治好么?”黎烨看着?苏鸾儿问,好似十分担忧自己的病情。

苏鸾儿又看看他,写下一个方子交给郁金,对黎烨道:“先?喝两剂药,等脑后的淤血散尽再看,若还是这般情况,我也没?法子了。”

说罢这些,她没?在房内久留,转身出去了。

黎烨听?她脚步声远了,招手叫周叔近前,压低声音问:“这医馆就是她的?”

周叔说是。

黎烨声音更低,“她和坞主什么关系?”竟会住在同一个院子裏?

关于坞主和苏大?夫还有她那女儿的关系,坊间一直有各种?猜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且周叔也觉得背后说人?闲话不好,低声劝黎烨道:“咱还指着?苏大?夫给看病呢,别乱问。”

话至此处,黎烨大?概明白了,不可言说的关系,必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关系。

他望着?院子裏看书?的萧云从,深有思量地叩了叩手背。

···

夜中,为萧云从行针时,苏鸾儿便将黎烨身份和当下病情悉数告知?。

“都忘了?”萧云从轻轻疑了句。

“是,看着?不像作假。”苏鸾儿说。

联想?近来局势,黎烨到此绝非偶然,齐朝应该很?快就会对檀山坞动手了。

萧云从没?想?到苏鸾儿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他这些,毕竟黎烨若暴露身份,极可能死在这裏。

他终究是小夭的父亲。

“多谢。”萧云从忽然对苏鸾儿道。

“小夭都已三岁了,我们早就是檀山坞裏的人?,做这些,分内事罢了。”苏鸾儿平静地含着?笑容,说道。

萧云从看了她会儿,没?有再问其他的。

那些旧事,好不容易捱过了这些年,他不想?再去扯她伤疤。

“小夭还没?接回来么?”萧云从问。

白日裏,怕黎烨追问小夭身世,也怕小夭暗地裏对黎烨使坏,苏鸾儿把人?送给了萧玉照看。

苏鸾儿摇头,“过几日再说吧。”

等确定黎烨完全忘了前事,住去周叔家中,再把女儿接回。

萧云从微微颔首,想?了想?,道:“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危及黎世子的性命。”

虽然苏鸾儿没?有主动问他打算如何处置黎烨,但?消息毕竟是她递来的,还是应当告诉她这个决定。

“这些我不懂,坞主看着?办就是。”苏鸾儿淡淡地说。

黎烨生死与她无关,她救他,是医者仁心,他们杀他,自也有杀他的道理。

房中二人?关门说话,自看不到南厢房门外,有双眼睛一直朝这裏望着?。

黎烨嫌柴房没?有窗子不透气,又给了郁金一两银子,要求住到南厢房,虽然得和几个男人?一起住,拥挤了些,但?南厢房视线开阔,坐在房门口可以看见两个院子的动向。

从苏鸾儿踏进?萧云从房间,黎烨就一直关註着?那厢动静。

她进?去,竟然关上了门,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她竟还关上了门,难怪旁人?对他二人?的关系讳莫如深。

两人?的影子打在窗棂上,他看见萧云从脱了上衣,连裤腿都高高挽了起来,而女郎温柔地为他按摩施针,甚至,一度贴着?他胸膛,不知?在说什么悄言蜜语。

莫非这个苏大?夫果真心悦那檀山坞坞主?

但?两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成婚?真如旁人?说的,檀山坞坞主嫌弃苏大?夫是个寡妇?

“兄弟,我告诉你,别对苏大?夫异想?天开,她迟早是我的人?。”一个男人?把手搭在黎烨肩膀,故意?用力捏了捏,低声警告。

黎烨沈目望过去,轻轻一动肩膀,挣开了那男人?的手。

看他片刻,轻笑了声,朝萧云从房间扬了扬下巴,提醒他看那亲密的影子,挑眉问那男人?:“你的人??”

那男人?明白黎烨的意?思,无所谓地说:“苏大?夫只是给坞主看病而已,我才不介意?。”

黎烨呵了声:“好肚量。”

若是他的妻子给人?这样看病,他定提刀斩了那病人?。

“再说了,苏大?夫来这儿多少?年了,要是能成早就成了,能拖到现在?”

那男人?继续说着?,得意?地笑了声,“苏大?夫这是等着?我呢,等我伤好了,就向苏大?夫提亲。”

黎烨闻言,轻描淡写地瞥了男人?一眼,又看向萧云从房间。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两人?要是能成,怎会拖到现在?

黎烨这裏正考量着?事情,周叔带着?女儿周萝看他来了,一进?门就“恩公”“恩公”叫个不停。

“恩公,这是阿萝给你做的新衣裳,你那身衣裳太破了,也染了血,明日穿上这身。”

周叔热络地说着?话,见周萝神色冷淡,忙对她使眼色,要她过来给黎烨道谢。

周萝拗不过父亲殷勤,懒懒瞥了黎烨一眼,瞧他那杂乱的络腮胡子就难受,转头不再看他,把衣裳往门口的窄案上一撂。

怕黎烨误会,特意?解释了句:“不是我做的,是我阿娘用我哥的衣裳改的。”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叔见女儿如此无礼,一面陪笑说着?“恩公莫怪”,一面去追女儿。

院门外,便听?父女俩嗡嗡说着?话,概是周叔在训斥女儿,周萝不服气,两人?起了争执。

黎烨想?自己确实需要换身衣裳,且以后很?可能要去周家长住一段日子,便没?有推辞,只摸出一锭碎银,正要请腿脚便利的大?汉帮自己送出去给周家父女,忽听?一声女郎哭喊。

“什么歪瓜裂枣都让我嫁!你看他那模样了吗,又黑!又丑!又老!我才十九,他得有四十了!他配得上我吗!要相貌没?相貌,要钱财没?钱财,他凭什么娶我啊!”

又哭又说,听?上去极不情愿,说完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当是跑远了。

黎烨手下一僵,握紧了银子。

歪瓜裂枣,又黑,又丑,又老,要相貌没?相貌,要钱财没?钱财,说的是他?

周叔竟然起了把女儿嫁给他的心思?

黎烨看看手中银子,忙放回槃囊中,藏了严实。

如此穷山恶水,不宜露富。

“兄弟,别灰心,烈女怕缠郎,你虽然又黑、又丑、又老,身上还那么多疤,要相貌没?相貌,要钱财没?钱财,但?只要你诚心,去告诉周叔,愿意?给他做上门女婿,一定能抱得美人?归。”身旁的男人?拍拍黎烨肩膀,幸灾乐祸地说。

另一个男人?起哄道:“就是,那阿萝姑娘可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美人?,人?称‘小仙姑’,配你绰绰有余,难不成你还肖想?苏大?夫?”

周萝身形姿仪与苏鸾儿相仿,相貌生得也不错,乡人?称苏鸾儿为“苏仙姑”,戏称周萝为“小仙姑”。

黎烨胡子微颤,轻笑了声,不以为然地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直了,听?着?萧云从房间的动静。

这么久了,她竟还不出来?治什么病,要这么久?

男人?们又凑近黎烨身旁,给他支招。

“要不你修修胡子,再叫苏大?夫给你开些洗脸的、祛疤的药草,好好拾掇拾掇,说不定阿萝姑娘就没?那么嫌弃你了?”

“没?钱。”黎烨依旧闭目,懒懒地说。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几个男人?看黎烨这一身的伤,想?他定然欠了不少?药债,哪还有钱拾掇自己,便都不说话了。

又等了会儿,萧云从房间的门终于开了,苏鸾儿拿着?针灸箱出得门来。

赵武连忙迎上去,“苏大?夫,我帮你。”

用过的针灸针需要用细布包裹着?在开水中煮上两刻钟,赵武见苏鸾儿这样做过,自告奋勇地去接她针灸箱。

“不必。”苏鸾儿客气疏离,避开他伸来的手。

赵武纵使热情,顾忌萧云从,也不敢造次,只得怏怏折回南厢房。

黎烨望他一眼,唇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

赵武察觉黎烨在笑话他,瞪他一眼,坐了会儿,又不甘心地跟去小厨房,站在门口陪苏鸾儿说话。

“这么晚了,怎么没?见小夭?”赵武寒暄,试图让苏鸾儿明白,他会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继父。

苏鸾儿一面用浸了酒的细布擦拭针灸银针,一面随口说:“去别处玩耍,不回来了。”

“哦,小夭不会哭闹吧,她才三岁,怕别人?带不了。”赵武没?话找话。

苏鸾儿怔了下,纠正说:“不到三岁,才两岁半。”

“才两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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