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鸾儿瞥见?他此?举,收回目光盯着?豆腐羹,一面盛到碗裏,一面状似随口问:“黎壮士可是?想起什?么了?”
黎烨微微一顿,看她片刻,目光虽无波澜,心思却转了转,故意?说:“好像记起了。”
苏鸾儿看过?来,审慎地望着?他眼睛,神色,似要从?中辨出真假虚实。
黎烨亦是?望她,目光平静,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站起身,故意?摸着?自己裂开的伤口,痛“嘶”了一声,说:“饿了。”
说罢,径直端起两碗豆腐羹往院中行去。
院中梧桐树下有石案石凳,夏季消暑或吃饭都在这处,小夭已经把煎饼筐摆好,驱蚊的香囊沿着?自己和阿娘的位子放了一圈,筑成一道防蚊屏障。
黎烨走过?来,径直在一个石凳上?坐下,刚放下碗,便觉一双小手握成了拳头用力捶他。
“这是?萧叔叔的位子,你走开!”
黎烨自是?知道萧云从?经常坐在这处,和苏鸾儿挨得很?近,女郎还总是?给萧云从?夹菜。
但这位子,也不是?只有萧云从?能坐。
先来后到,谁坐定就是?谁的。
“你走开!这是?萧叔叔的位子!”小夭不依不挠,气?红了脸,推着?黎烨。
黎烨纹丝不动,看女娃一眼,故意?说:“谁说是?你萧叔叔的位子,让你萧叔叔叫它一声,它要应了,我?就让给他。”
“你欺负小孩儿!”小夭第?一次见?如此?无赖的男人,怎么推都推不走,只能掐着?腰与他对峙。
女娃瞪着?黑黝黝的大眼睛,对他又是?咬牙又是?切齿,像只发怒的小老虎。
黎烨不气?反笑,朝厨房看一眼,见?苏鸾儿还在忙着?其?他事情,无暇看这裏,便又掏出一粒碎银,伸手摊在小夭面前,“这个位子,我?买下了。”
小夭看着?银子,眼睛咕噜一转,趁阿娘没看见?,忙将银子装进自己口袋,不再与黎烨吵架。
晚饭刚备好,陆虎推着?萧云从?也回来了,进门就喊着?“好香”,“苏大夫,是?不是?又做了煎饼和豆腐羹?”
苏鸾儿亲自掌厨的时候并不多,但只要她亲自掌厨,必定会邀萧云从?和陆虎一起用饭。
陆虎说着?话,加快步子推萧云从?走近,见?黎烨早已坐定,正要叫他让开,萧云从?微一抬手,阻了陆虎开口,示意?将自己安置在别处入座。
等萧云从?坐定,小夭便把香囊移了位置。
“阿娘,坐这裏。”
苏鸾儿刚从?厨房出来,就被女儿拽着?在萧云从?左手边坐下。
小夭贴着?阿娘坐,陆虎坐在萧云从?右手边,唯黎烨孤零零坐在南面的石凳上?。
“今晚我?有空,就没叫陆家婶子过?来做饭。”苏鸾儿温声说着?话,亲自卷了一张煎饼递给萧云从?。
“辛苦你了。”萧云从?接过?,对她微微颔首道谢。
“还有我?,萧叔叔,我?也辛苦,我?都没有缠着?阿娘陪我?玩。”
小夭最喜欢吃煎饼,不消苏鸾儿帮她卷,自己已经抓过?来吃了大半张,望着?萧云从?邀功。
萧云从?向知小夭在煎饼上?总是?贪吃些,而?苏鸾儿怕她积食,总会严格限制她的食量,只准吃两张。
“你也辛苦了,多吃些。”
萧云从?递给小夭半张煎饼,对苏鸾儿温声商量道:“她这几日不在家中,便给她多吃半张吧?”
小夭也期待地望着?阿娘,见?人点头,才欢喜地接过?煎饼,谢过?阿娘,又谢萧叔叔。
相敬如宾,其?乐融融,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
陆虎最乐见?这副景象,而?坐着?的另一个男人,却觉刺目的很?。
黎烨垂眼不看几人,喝了一大口豆腐羹,伸手去拿煎饼。
小夭身子往前一扑,整个盖在了小筐上?,“不给你吃!”
煎饼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最喜欢的东西不能随意?分享。
黎烨皱眉,但总不能跟一个小孩子抢,向苏鸾儿投去目光,希望她能管教管教这个没礼貌的女娃。
苏鸾儿并没有阻拦女儿的举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的伤,不能吃煎饼。”
他以前最喜欢吃的就是?煎饼,她不敢确保这煎饼会不会叫他记起一些不该记起的事。
黎烨微楞,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是?清淡饮食,小学徒也交待过?不宜吃油腻之物,大概苏鸾儿果真是?为他的伤势着?想。
“多谢苏大夫提醒。”
黎烨亦作文质彬彬,为表谢意?,特意?给苏鸾儿夹了一筷子菜。
才夹进苏鸾儿碗裏,被小夭伸手抓出来,放回黎烨碗中。
“我?阿娘不吃你的菜,臟臟!”
说罢,小夭故意?做出捋胡须的模样,又在笑他邋遢。
黎烨皱眉看向苏鸾儿,这次总该管教管教这熊崽子了吧?
苏鸾儿看看女儿,拿帕子给她擦擦手上?臟污,嘱咐她好好吃饭,再无别的话。
萧云从?却开口说道:“小夭淘气?,黎壮士请勿见?怪。”
明明是?道歉之语,黎烨听来却并不觉得顺心。
萧云从?是?孩子的父亲么?他有什?么资格替苏大夫说这话?
“一个女娃,我?自不会见?怪。”
黎烨漠然说罢,看小夭一眼,想了想,道:“瞧她年纪虽小些,但实在聪明,也该读书认字,通达礼义了。”
坐中人都是?微微一顿,小夭也警惕地瞪着?黎烨。
黎烨继续说:“且瞧着?女娃有些体弱,也当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我?以前读过?些书,也会些拳脚,不如以后,让我?来教她?”
他抬眼看向苏鸾儿,等着?她的答覆。
小夭在旁吵着?不要,黎烨一眼也没望过?去,只是?定定望着?苏鸾儿。
苏鸾儿没有接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喝着?豆腐羹,“多谢壮士好意?,不过?,有坞主?在,我?们并不需要别的师父。”
夜色忽地沈重了几分。
黎烨垂目,缓缓搅动着?手中的豆腐羹,音色徐徐地有些低沈,“近来坞中很?不太平,坞主?忙坏了吧?”
抬眼望向萧云从?,“坞主?当真有空教这女娃娃?”
萧云从?应该很?清楚,和他干系越深,将来便越麻烦。他若真为这对母女好,就不该将人牵连进来。
“黎壮士,不忙么?”萧云从?避而?不答,反问了回去。
堂堂武安王世子,隐姓埋名,在这穷乡僻壤委曲求全,总不会是?为了给一个女娃娃当师父吧?
除非,他别有目的。
“不忙。”黎烨疏淡地说了句,“左右我?要养伤,近一个月是?不忙的。”
“不忙我?也不要你,丑八怪,不要你当师父!”小夭怒嚷,又去央求阿娘千万不能同意?。
苏鸾儿这才抬眼望过?来,看着?黎烨道:“不劳壮士了,我?还是?想给小夭找一个,俊俏些的师父,别叫吓坏了她。”
黎烨脸色铁青,络腮胡须之下,抿紧的唇线像把刀子。
若非看在她救过?他的份儿上?,当真以为凭着?几分姿色,能叫他如此?费心为她们母女筹谋?
竟还因他的相貌不领情?
黎烨没再说话,将碗中豆腐羹一口喝尽,起身离了饭席,坐去南厢房门口双臂一抱,看似纳凉,眼睛却依旧瞧着?饭席上?的几人。
在他走后,苏鸾儿的笑容似乎多了起来,会细心地给女娃擦嘴,嘱咐她细嚼慢咽,不要贪吃。
吃过?饭收拾罢,她带着?女娃在院中做了会儿舒缓消食的五禽戏,而?后让女娃去找萧云从?读书认字,她则回到诊房翻看医书。
昏黄的烛火之中,女郎面色如玉,沈静似一缕浸了水的月光,坐在书案前一手翻书,一手执笔,时而?会在纸上?写写画画,大概在钻研什?么疑难杂癥。
全然没有註意?到南厢房这裏,始终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覆何夕,共此?灯烛光。”
东边的院子裏,小夭读书朗朗。
苏鸾儿忽地一怔,循声抬头,望见?黎烨坐在南厢房门外,隔得远,看不清他神色,也看不清他目光落在何处。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小夭仍在背诗。
苏鸾儿收回心思,起身到书架前寻找医书,刚把书抽出来,察觉有东西滑落。
那物轻飘飘落在地上?,原是?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色已经泛黄,按在尾端的红色指印也早就不覆鲜亮,唯那工整有力的墨色字迹没有染上?时光的痕迹。
“聘定此?妇,万千悔恨……山穷水尽,生死永隔,不覆相遇,不覆思忆。”
手中的医书上?,有几页的空白处,写着?同样的话。
曾有一段日子,不记得持续了多久,她眼睛望着?医书,笔下写出的註解,反反覆覆,却就是?这么几句话。
她一度困于这休书中。
一度耿耿于怀,为何是?休书?
危难时知遇,两载夫妻,纵聚少离多,到底也算情深不疑,为何到最后,是?这一纸休书?
哪怕,有始有终,好聚好散呢,可为何,要是?休书啊。
苏鸾儿呆楞片刻,俯身,正要捡起掉在地上?的休书,听有人在门口唤了句“苏大夫”。
抬头望,不知何时,黎烨已经到了门外。
月色如水,流泻了满院,他披着?一身月光站在那处,长?身玉立。
一向乱糟糟的面庞,在月色下,忽然明朗清隽。又是?当初那般如金如玉,骨重神寒一位郎君。
一顿晚饭的功夫,他那络腮的胡须,竟不见?了。
不是?说,不覆相遇,不覆思忆,怎么偏偏,来了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