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了楞,黎烨又细看这木头人的身高,比他略矮些,好像与……萧云从相当。
他忽然?又生了烦躁,再不想看这木头人一眼?,正要起身,瞥见旁边的木箱裏放着一双鞋。
一双新鞋,没有?穿过的痕迹,瞧尺寸,是双男人的鞋。
鬼使?神差的,黎烨竟拿出?来与自己?的鞋比了比,不出?所料,不是他的尺寸。
可笑的很,怎么?可能是他的尺寸?
黎烨想不透,为?何有?些时候,自己?的行为?会那么?荒诞,甚至不受他的控制。
比如?方才抓着女?郎手?腕不放,再比如?女?郎给萧云从撤针,他竟就站在那裏看着二人行事。
明明站在那裏,显得很多余。
黎烨收回神思,正欲把鞋放回原处,看见木头人的脚,想了想,把鞋套了上去,完全相合。
这鞋子,果?然?是给萧云从的。
一扬手?,鞋子被抛了出?去,砸在对面置放医书的架子上,咚地一声响。
有?东西从鞋子裏掉了出?来。
捡起来看,是个小垫子,不知什么?材质做的,捏起来沙沙作响,软硬恰到?好处,还散着一股药香。
这垫子的厚度,比垫在木头人脚下的木板稍稍厚些。
黎烨好像明白了这垫子的用处。
他撞见过女?郎在灯下研究这东西,好多个夜晚,她拿着这东西看了又看,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直忙到?深夜才罢。
原来都是为?了萧云从。
捏着这垫子,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就加重了。
“谁允你私进诊房?”
黎烨闻声,下意识将垫子藏进掌心,回头看,见苏鸾儿正看着她,目光较往日,冷漠之中更多了几分严肃愠恼。
黎烨站起身,并未移步,挡住身后的鞋子,垂眼?盯着自己?鼻尖,泰然?说道:“我来记穴位图。”
苏鸾儿看了看木头人,确实被人动过,又望向他,“方才是什么?声响?”
咚得一声,差点吵醒小夭。
“有?老鼠,打老鼠来的。”黎烨镇定自若地说。
苏鸾儿环顾诊房内,除了木头人动过,并无其他乱翻的痕迹,便未再追究,只道:“你可以离开了,以后不要随意进来。”
黎烨不动,“老鼠还没打完。”
他看着女?郎,“你先回去,我打完老鼠就走。”
苏鸾儿不可能留他单独在诊房,“不必你打。”
黎烨依旧站着不动,僵持了会儿,见女?郎没有?妥协的意思,他索性也不再遮掩,捡起地上的鞋子朝木箱走去。
苏鸾儿皱眉,“你用这个打的?”
黎烨不语,加快脚步,将鞋子放进木箱,正要起身,苏鸾儿凑了过来,拿出?鞋子检查,没瞧见裏面的垫子,眉间?的恼意更重了。
那是她钻研了小半年,尝试过各种材质,各种药草,最后才做成的垫子,要给萧云从用的,有?这个垫子,能弥补他腿上的缺陷,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路。
苏鸾儿跑到?书架前,蹲下身子,秉烛寻找,每一个犄角旮旯都要翻一翻。
黎烨看她焦急模样,拳头攥得更紧,手?心的垫子沙沙作响。
惹得女?郎看了过来。
夜色很安静,那沙沙的响声便异常清晰,就在男人背负腰后的掌中。
“还我。”苏鸾儿看着黎烨,目光和声音,都很严肃。
黎烨不语,却也没有?乖乖交出?东西,只是沈沈地看着苏鸾儿,像暗夜中的火炬。
“拿来。”苏鸾儿朝他伸手?,目色更冷了。
却猝不及防,手?腕被他拽着,将她扯近了去,若非她及时撑住了他肩膀,就要被他按在了怀裏。
她愕然?,警惕地向后退开几步,望他眼?神,只有?一瞬的功夫,好像比方才镇静了些。
幸好,他没有?更多强势的动作,目光也渐渐地暗下来,不似之前带着一簇灼灼烈火。
他摊开掌心,将那垫子还给她。
苏鸾儿却不敢伸手?去拿,仍旧和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朝桌子望去,“放着罢。”
那垫子被他捏的有?些变了形,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鞶囊,裏面装着他所有?的银子。
“这是教我习医的酬劳。”
又像当年在蜀地,他把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了她,从此一应吃穿用度,就赖上了她。
“无须酬劳。”苏鸾儿再度看向黎烨,“你果?真想随我学医,我会尽心教你。”
黎烨看着她,等她后面的话。
“你若真想谢我,就帮我做一件事。”苏鸾儿心中早有?打算。
“何事?”黎烨问?。
“我现在还没想好,你若有?顾虑,这事就作罢,你不必跟着我习医,我也不会要求你……”
“好。”他干脆地截断了她剩下的话,“我答应你。”
从女?郎爽快地应承教他习医,他就知道她定有?所谋。
虽不知她要办的到?底是何事,想她素来沈静温和,应当不会是故意难为?人的恶事。
他处理的来,无须顾虑。
“那便立个字据。”
女?郎这样说着,已经在案旁坐下,很快拟好契书,交他查看是否妥当。
黎烨楞了下,没料想还要立字据。
细想却也在情理,她不信他,自然?更不会信他的口头承诺。
若一纸契约能叫她安心,签了便罢。
黎烨看过契书,一字未改,签下名字,要按指印时,听女?郎道:“用大拇指。”
他又是一楞,望向苏鸾儿。
他的拇指指纹极易辨认,只在签署机密公文时会用,比他的将军印还具,她不该知道这些的,怎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你拇指上有?疤,别人不能冒认。”苏鸾儿并不遮掩,她要的就是这个。
黎烨应她所言按下指印。
苏鸾儿盯着字据看了很久,察觉黎烨还站在身旁。
默了会儿,她覆抬眼?望向他:“若将来,我的要求很过分,你想毁约……”
“不会。”黎烨看着她,沈稳地似一座不可撼动的山,“我应下的事情,赴汤蹈火,也会办到?。”
一个乡野医女?,能有?什么?过分要求?他会让她看清楚,他并非不可相信。
苏鸾儿目光微动,望黎烨片刻,眼?尾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那就好。”
黎烨一楞,心头似掠过一缕清风,吹散了许多日的阴霾。
她对他的态度,好像有?所改观?是终于想通了?
“黎壮士,早些休息吧。”苏鸾儿的笑容比方才更明显了些,虽还是比不上对萧云从温柔以待,但对黎烨,这般笑容已是罕见了。
黎烨望着她,良久,才轻轻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折返,覆站在门口看着她。
“还有?事么??”
不是做梦,也不是错觉,果?真是女?郎主动在关心他,嘱咐他,询问?他,再不像之前那般对他视而不见。
“没事。”黎烨说,看了女?郎一会儿,离开前特意又加一句,“你也早些休息。”
然?后,看着苏鸾儿对他含笑道谢,才转身踏下诊房的步阶,眉梢轻轻地,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扬了下。
辞了黎烨,苏鸾儿坐在灯下,望着这一纸字据出?神。
明明是一样鲜红的指印,一样苍劲有?力的名字,竟再也生不出?熟悉的感觉。
纵使?曾经无数次盯着这指印和名字,盯的满眼?是血,可到?最后,还是忘了当初,为?何要倔犟地留着那一纸休书。
三年前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以为?,她会记恨黎烨一辈子,像当初承诺一直陪着他一样,会一直恨着他。
可是她低估了时光,原来对一个人的恨意,如?同对一个人的欢喜一样,持续不了太久。
医馆裏的生老病死,女?儿的一日三餐,牙牙学语,桩桩件件,都比这恨意紧要。
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将这恨意抛之脑后了,忘了曾经怎样倾心于他,也忘了怎样恨过他。
不管欢喜还是愤恨,都无影无踪。
她对他,终如?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黎烨,武安王世子,别来无恙,他朝识破这契书中的算计,请勿见怪。
各谋其生,各为?其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