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曾嫉妒黎烨经常随女郎出诊,赖在诊房看她的医书?,和她讨论医理问题。
但,他没有想过?杀人。
若论私心,他确实有点想知道,女郎会?不会?因为潜在的危险,拒绝给黎烨用那个药方?。
苏鸾儿沈默不语,于公于私,她都该毫不犹疑地答应萧云从的提议,但作为医者,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想了许久,她道,“我?去问问黎世子的想法。”
就算要用,也?得让黎烨清楚其中的危险,让他自己做选择。
“头晕目眩,甚或猝死?”黎烨听完苏鸾儿所言危险,自是生?了顾虑,但想到要做的事也?迫在眉睫,等不得,便道:“生?死有命,只管用吧。”
苏鸾儿楞了下?,很意?外他这样果?毅就做了决定。
黎烨亦在看着她,目光裏?好像有很多话?,最后,却只是说了句:“若我?真死在这裏?,烦请苏大夫为我?收尸,不必归葬长安,医馆后面那片坟地葬了便可。”
说起那片坟地,黎烨不觉记起一件事。
有次出诊,归来已是深夜,经过?那片坟地,他不小心碰了下?药箱,发出咕咚一声响,女郎受了惊吓,立即抓住他手臂,身子也?不自觉贴了过?来。
那是记忆中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手很清凉,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冷玉,贴着他的身子却很柔软,惊慌失措裏?带着些突如其来的依恋。
那样的感觉却是昙花一现,她很快就撇开了他,留给他一个愠恼的眼?神。
果?真命丧此地,长安亦无甚可留恋之处,不如就葬在这裏?。
“好。”苏鸾儿答应了,语气寻常地有些淡漠。
黎烨目色滞怔了一息,大概见惯生?死的医者,都是如此镇定?
他真死在这裏?,葬在这裏?,也?不过?多一座坟头,对?她而言,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黎烨沈默着,收回了黯淡的目光。
当晚,苏鸾儿就给黎烨用了那个方?子。
用了四五日,黎烨虽有眩晕之感,偶尔伴有头痛,却并不严重,在苏鸾儿行针之后基本就没了癥状,身上的几处伤口愈合得极快,虽然留下?的疤比之前的都要丑陋。
但他能下?床走路,能跑能跳,能拿长刀了。
黎烨出城之后第五日,檀山坞城下?的齐军就尽数撤走了。
齐军围城半月,坞中阴云密布,人心惶惶,至此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未敢完全松懈,生?怕齐军去而覆返,攻其不备。
萧云从在收拾行装,要去长安面圣了。
“我?已叫药商往这裏?送药材,大概过?几日就会?到了。”萧云从望着为她行针的苏鸾儿,说道。
一切都在慢慢恢覆以前的样子,好像这场灭顶危机,是真的要过?去了?
“需要我?随你?去长安么?”苏鸾儿问。
萧云从望她不语,他很想点头,但是长安,那是个是非地,而且此去结果?未定,又是同?黎烨一道,暂且不带她同?去了吧。
“不用了,我?办完事就回。”萧云从目光温和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很想问她,如果?此次他能顺利保全檀山坞百姓的安稳,卸下?这份担子,不再是坞主,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她可愿意?这样一直陪着他。
“坞主,此去长安,要办的事,可覆杂?”苏鸾儿料想萧云从的长安之行可能和当初与黎烨的一番深谈有关,大概还是为了檀山坞的前程。
齐军虽暂时撤兵,但若谈不拢,恐怕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萧云从身在长安,怕是危险的很。
萧云从微颔首,确实覆杂,虽趁着齐军萧墻之祸谋得了一次和谈的机会?,但要说服当今圣上破例特恩,允许檀山坞儿郎留守本乡,势单力薄,依旧困难重重。
如果?不成,依旧是无尽的鸡犬不宁。
苏鸾儿见他忧思深沈,柔声安慰道:“坞主好智谋,见识深远,心地良善,一定能心想事成,平安归来。”
萧云从笑了下?,她的称讚,总是格外受用。
“坞主,您要去长安了吗?”丁香和郁金手挽手来到门口,面带期许地望着他问。
萧云从点头,两个小姑娘便兴高采烈地踏进门来,手裏?拿着一个沈甸甸的包裹。
“坞主,能请您把这个带给我?们阿娘吗。”
丁香和郁金自来到此地,每月都往家中递信,隔三个月还会?寄些银钱回去,近半年檀山坞局势紧张,音信阻断,她们已经许久不曾递过?家书?了。
萧云从欣然应下?,主动说:“你?们若想回长安看看,也?可随行。”
两个小姑娘闻言,虽然开心,却是拒绝了,“暂时不了,这些天伤者多,忙的很,我?们都走了,留夫人一个,怕要累住了。”
萧云从微颔首,“那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叫人送你?们回长安。”
两人闻言,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只剩下?苏鸾儿和萧云从两个人。
“坞主,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苏鸾儿转身去了诊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
打开竟是一双鞋子。
萧云从微楞,好端端地,怎么送他鞋子?他的鞋子,一向都是最耐穿的。
“你?试试,或许,就不愿再坐轮椅了呢?”苏鸾儿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萧云从犹豫了,他走路时的狼狈和缺陷,最不愿叫女郎看见。
但她那样充满期许和鼓舞的眼?神,他若一再退缩,又糟践了她一番好心。
“你?,先转过?去。”他要自己适应适应,妥当了,再站到她面前。
“好。”苏鸾儿依旧含笑,柔声应着,转身出了厢房,到院中的梧桐树下?,背对?着他房中的烛光。
过?了会?儿,察觉有人站在了她的背后,身上也?带着清淡的药香。
他的影子落在梧桐树下?,颀长秀逸,神姿清相。
苏鸾儿回头,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下?。
如今,她看他,都要仰着脸了,看的久了,脖子疼。
“脚下?还妥当么?”苏鸾儿柔声问。
萧云从颔首,长长地望着她,负在腰后的手蠢蠢欲动,想伸到前面去,牵着她的手。
“让你?费心了。”他的手伸到了前面,却并没有去牵她的手。
“你?我?之间,说什么费心。”苏鸾儿笑意?柔和地说。
两人并肩站在月色下?,低声笑语,没有留意?南厢房门外,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匿在黑暗的夜色裏?,沈沈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