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默默算着小夭的年纪，两?岁多，就是说苏鸾儿离京不久便另嫁生女了。
“苏大夫嫁人生子?，倒是挺快。”徐氏抿口茶，淡然说着，心中却不甘。
亏自家儿子?因为她罔顾婚期离京北上，甚至因为她乱了心智差点死在?北疆，她倒好，转头就嫁了人，生了孩子?。
苏鸾儿全当?未听出她的揶揄，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是啊，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快，我还当?自己，不能生育呢，没想到嫁了旁人，却是很快就怀上了。”
徐氏一股气噎在?心口，面色腾地转冷。
她此话何意，竟是指桑骂槐，暗指她家儿子?不能生育？
亏得子?英待她情深，她背后竟是如此诋毁嘲讽于他？
可她所?言偏也?不虚，他们成婚近三?年，确实无儿无女，而?她另嫁之后，也?确实很快生了女儿。
莫非真?是自家儿子?有问题？徐氏喝口茶，按下这思?虑，她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苏大夫嫁人生子?是好事，若能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日子?定圆圆满满，怎么又勾着别人做出蔑视礼法的事来？事情过去了也?就罢了，放在?旁的女郎身上，真?心一刀两?断，各自好好过日子?，便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徐氏抿了一口茶，冷淡地笑了声?：“苏大夫却又千裏迢迢跑来这京城，给旁人纠缠的机会，这招欲擒故纵，真?是拿捏的好。”
苏鸾儿面色不改，依旧是温和含笑，徐徐说道：“这几日，女儿在?背三?字经，裏头说是，子?不教，父之过，礼法这东西?，不该幼时就教导的么，怎么现在?做出蔑视礼法的事，又来怪别人勾引，王妃娘娘不如想想，是不是自己没教好。”
“至于千裏迢迢跑来京城，便是我自己的事了，王妃娘娘心裏怎么想，是您自己的事，旁人纠不纠缠，是旁人的事，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您管不着我怎么做，我管不着您怎么想，至于旁人，我是管不着的，您管不管，我也?管不着。”
徐氏一时语塞，又一口气噎在?心口。
洛嬷嬷亦是目露惊诧，呆呆望着苏鸾儿，少夫人嘴皮子?何时这般厉害了，敢和老夫人这般说话？
厅堂之上鸦雀无声?，徐氏安静坐着，维持着一向的端庄沈稳，满面的肃容裏却透出一丝失了面子?的愠怒。
苏鸾儿从容镇定地喝着茶，不卑不亢，好似没觉出什么不对。
这般对峙了好一会儿，徐氏坐不住了，起身道：“苏大夫这般言之凿凿，洁身自好，望你以后说到做到。”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女娃，又看回苏鸾儿：“可别阳奉阴违，勾勾搭搭，教坏了女娃。”
苏鸾儿轻轻笑哼了声?，“我这女儿便是教不好，怕也?做不出抢人新娘子?的事来。”
徐氏又被刺了一句，按下心中怒火，大步迈出厅堂。
离开医馆，坐上回府的牛车，洛嬷嬷看徐氏还在?生气，知她因苏鸾儿的话憋屈的不轻，想了想，劝道：
“老夫人，您往好处想想，苏大夫话说得这般绝情，不止对您不敬，对世子?，也?没有半分情意啊，一个巴掌拍不响，世子?这头再热，那?也?是热脸贴个冷屁股，没有好结果的，到最后，定也?是各自婚嫁不相往来。”
徐氏气的就是自家儿子?热脸贴冷屁股，他那?般的家世相貌才干，什么样的女郎娶不得，偏要吃回头草，还是个嫁过人的？
兜兜转转，儿子?到最后又瞧上了苏女，她当?年的心思?岂不是都?白费了？
“去衙门。”徐氏吩咐。
黎烨成日不着家，她今日就去看看，他每日离了官署，是去往哪裏。
···
衙门外，黎烨又是最后一个走的，此时天色已经昏昏，道旁的柳树下停着一辆牛车，看上去不算特别华贵。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时他在?官署回得晚，鸾儿就会远远站在?柳树下等着他，有时乘车，有时徒步。
是她吗？
黎烨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揣着希冀走了过去。
走近了，瞧见?洛嬷嬷侯在?车旁，旋即停下步子?，转身要走，已然来不及了。
“世子?，老夫人特意等着您的，回家用饭吧。”
“子?英，你要去哪儿？”徐氏撩起车帷，厉声?喊住想要逃跑的儿子?。
黎烨转过身，道：“我去骑马。”
“不必了，一道乘车回吧。”牛车很宽敞，徐氏下首足够再坐四个人。
黎烨登车，同母亲行过礼，再没有一句话，不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就是闭目养神。
母子?之间近在?咫尺，却仿佛有一堵难以打破的壁垒。
“你可有事瞒着我？”沈默片刻，徐氏主动问起话来。
黎烨不回答，并没有抬眼，只是道：“衙门事多，头疼。”显然无意多言。
徐氏心凉了半截，儿子?又回到两?年前的状态了，不争抢不抱怨，却也?不肯回家，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你的婚事，我想了又想，还是抓紧定下吧。”
这话终于引得黎烨抬眼，看看母亲，他又收回目光，懒散地闭上眼睛，眼尾起了一丝不耐，“母亲不是说，随我性?子?来，而?且这段公务忙，没时间。”
“随你性?子?来，你要娶谁？”徐氏面色肃然，语声?也?带了几分低沈。
黎烨不答话，良久才说：“母亲操心世孙的事吧，我这裏不急。”
“你是不急，这个家裏，你还在?乎么？你二姐为了家族，所?嫁非人伤了身子?，你三?弟四弟也?都?早早成了亲，为人父为人夫，你身为长兄，至今无有家室，无有儿女，懒散至此，你到底要做什么？”徐氏再憋不住心中怨气，厉声?教训道。
“什么是世孙，世子?嫡长子?才配封世孙，让你去找你父亲理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若去了，我们犯得着为一个世孙如此费心费力么？”
徐氏想到近来诸事不顺，只觉筋疲力尽，心中的不甘与怒气便再压制不住，音量不觉抬高了。
黎烨仍旧靠在?车壁上，眼眸动了动，却没有睁开，淡然说道：“母亲，世孙怎么封，是您提的，我去找父亲理论，不是忤逆了您么。”
徐氏冷笑，“你怕忤逆我么？你果真?这般听话，也?不会在?檀山坞搅别人的婚事，让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是我没有教好你！”
黎烨皱眉，终于睁开眼睛望向母亲。
徐氏憋了两?汪泪，语声?也?带出哭腔，“你为她罔顾婚期，差点死在?北疆，她转头另嫁他人，生儿育女，到头来还要讽刺你身体?不行，三?年无子?，这就是你看上的俏寡妇！”
黎烨眉心越拧越紧，目光也?越来越沈，徐氏知道儿子?这是被激怒了。
“你去见?鸾儿了？”
阴恻恻的声?音落下来，却是一句质问，徐氏楞住。
“我不能去见?她么？她千裏迢迢来到长安城，我去找她叙旧，没来由被她阴阳怪气说了一通，又是说当?年做儿媳辛苦，又是说你不能生育，又是说我教不好儿子?还多管闲事，我知道她当?年有怨，但是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说来是什么意思?？她回长安，是来报覆我的么？”
徐氏没有受过那?样的话，憋屈了一路，此刻发洩出来，难免语声?激动，没了往日的镇静体?面。
也?正好叫黎烨看看，他那?前妻将她气成了什么样子?。
“母亲，原来你知道她当?年有怨。”
黎烨甚至没有叫停车，掀开车帷一跃而?下，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