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
家长会结束几近两个月的时间,
沈念都未再见过沈知序。
沈念给他发的消息石沈大海,他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就是那天午后暖意洋洋的教学楼下,语重心长哥哥般的告诫。
中间沈念的生日过去,
孟菀音本想给她大办一场。
沈知序不在家,
沈念提不起心思,
说等除夕家人都在,买个蛋糕庆祝得了。
说是这样说。
心底又在悄悄期待只属于自己的生日,礼物,祝福,
和蛋糕。
京北城渐渐入了冬,
天气越发的冷,院子裏四季常青的树木表面凝起泛白的霜雪。
吃完早餐,
沈念站在窗边,无端想起沈知序。
雪一样遥远。
不知道此时身在哪裏的男人。
别离比重逢的时间还长。
寥寥几周,留下深刻印记,又更像是一场自说自话的黄粱美梦。
雪后的清晨一路降到零下十几度。
孟菀音又吩咐阿姨拿了件羽绒服下来。
“最近流感越来越严重,念念,在学校保护好自己知道吗?戴口罩,
勤洗手。”
沈念站在窗边,
任由孟菀音给她又套上一件羽绒服。
寂寂恹恹,“妈妈,二哥出差都两个月了。”
孟菀音嗔怪的语气,“说你呢,说你二哥干嘛。”
沈念眨眨眼,
转瞬换上讨好俏皮的笑,“所以妈妈,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了?想你二哥了?”
孟菀音笑着调侃,对于儿女间愈加融洽的关系自是觉得满足愉悦。
她边给沈念整理衣装,捡着沈念能听懂的话说,“听你爸说是你二哥不是刚起步么,很多关系都需要亲自走通。不过也无所谓,一开始费些功夫,后面总能好办些。”
沈家世代簪缨,以后总归跟随父辈基业,从不惧让儿女多了解这些东西。
耳濡目染,沈念自然懂得一些。
两月未归家。
提起沈知序,孟菀音神色不免担忧,“只是这大冷天的,最近流感又严重,也不知道到底什么进度,除夕前能不能回来。”
沈念听出几分话裏涵义,问,“是联系不上二哥吗?”
“不是联系不上,是不能联系。”
最近换成了家裏司机接送沈念上下学。
车子缓缓行驶在马路上,女孩脑袋倚在车窗,神色怅然,心裏像行道上的枯木一样空。
沈念视线百无聊赖地落在窗外冬日雪白的景。
她出生那日是个下雪天,往日最喜欢看雪,今日只觉寥寥。
隔着路中央的栏桿,对面车辆缓缓融入视野,像是命定的视角。
后座车窗开着,光影斑驳裏逐渐映出道面容,冷玉一般的白,却并不显得病态的肤色。
下颌骨线弧度完美,薄唇掀出一道烟圈。
男人手臂懒倦搭在车窗边沿,百达翡丽的墨色表盘,烟灰脱落指尖,姿态无端清冷。
只是一瞬的相遇,那辆黑色轿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沈念扒着车窗,回头看那辆车,牌号被黑色遮挡,什么也看不见,摸不透。
低调地融入京北城早晨高峰的车流。
心莫名跳得厉害。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沈念脱口而出,“李叔,我好像看到二哥了。”
“二少爷?”
驾驶座的李叔有些茫然,“小姐,少爷去外地出差了,不在京中。”
恍然一瞬。
细指轻攥,极力抑制愈加剧烈的心跳,沈念笑了笑,“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没事,李叔,您继续开车吧。”
自从上次臺球馆的事,沈念出门都带着手机。
打开微信和沈知序的对话框,寥寥几句,一片绿中夹着一抹白。
念念无绝期:【二哥,我之前因为喜欢看雪而喜欢冬天,现在好像更喜欢春天。】
刚发出去,对话框顶端呈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
刚熄灭的火苗重新点燃,沈念心砰砰跳起来,她坐直身体,等待。
对面回覆得不算慢,一分一秒的时间在等待中的流逝却像静滞。
沈:【没上学?】
终于。
绷紧的身体松懈半分,沈念手指在对话框快速敲敲打打。
念念无绝期:【在上学的路上,你之前怎么都不理我。】
指尖在下方轻点,发了个猫猫撒娇的表情包。
沈:【事多,不方便,快期末考试了吧?】
明明限于冰冷的文字交流,脑海中却又能浮现出沈知序那双清冷端方,却看谁都像含情的眼。
念念无绝期:【嗯,二哥,你答应我的期末礼物还奏效吗?】
沈:【不是说了有前提?念念,拿成绩和你二哥说话。】
哼。
沈念扁扁嘴,心底一哼,模样傲娇。
念念无绝期:【我肯定能考好的,但是你得在出成绩那天亲自将礼物给我,就剩一周了哦。】
她细指一点,发了个‘做人应该讲信用’的表情包。
消息发出去,等待了很久,对面都没有动静。
欣喜紧张的心情渐渐归于沈寂,指尖有些冰凉。
早晨七点钟,沈念准时到了教室,开始早读。
流感泛滥,班级裏没有了往日的鲜活。
安静地上课,安静地下课。
不知道是哪个原因。
一整天的课都心不在焉。
变故是在下午课间,班级裏传言学校裏有了好几例。
京北形势一向严峻,最近各种会召开,避免人流量过大,搞不好要封校。
任课老师对于学生的询问无动于衷,嗓音平淡地让他们好好上课。
沈念上课又开始走神,窗外枝桠上清晨覆满的雪开始融化,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散着莹白的水光。
手机在抽屉裏待了一整天,安静如无波的古井。
果不其然,傍晚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各颜色的保暖服已经堆满。
一众学生被拦在门口,吵闹无济于事。
薛曼很快意识过来是怎么回事,“卧槽,真的封校了,念念。”
早有预感,沈念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慌张裏t,带了对未知的恐惧。
惶惶无主,‘叮’地一声,一条信息出现在手机屏幕。
“保护好自己,如有要事,联系这个号码。
—沈”
后面跟着一串陌生,却好似泛着温情的数字。
沈念默念几遍,记熟在心底。
心神微动,无端想起沈知序无名指的蝴蝶纹身,像被一点点攀绕,纠缠。
她点进沈知序的朋友圈。
头像全黑,资料空白一片。
并不像他们这个年纪对朋友圈的精心管理,全部记录都可查见。
朋友圈寥寥几条,转发的国内各行业新闻。
只大约半年前,不太重要到稀松平常的日子,沈念对那个日期说不上来,模模糊糊。
发生过什么事,记忆裏并不甚清晰。
很简短的一句话,照片裏,徜徉光下的蓝色蝴蝶。
另一端却仿佛没入永夜的黑,光暗交织,被极致地分割出半明半暗。
那句话是。
我可以永远站在黑暗。
这样那样的原因,每个班级走读生寥寥几个。
三个年级几百号的走读生被安排在一栋大楼,裏面年久不用,装置都是新的,就是需要打扫,以及自备生活用品。
沈念和薛曼、许文琪,还有另一个邻班女生被安排在一间宿舍。
刚一起打扫完卫生,宿舍门被敲开。
打开门,露出沈茜茜惊惧交加的苍白面孔,眼底泪水打着转。
“念念我想和你一起住,我害怕。”
心下一软,沈念抿抿唇,做出一个决定。
“我宿舍人满了,你宿舍呢?”
“我能和你宿舍谁换一换吗?”
沈茜茜说着就进了宿舍,左打量右打量,企图找一位好说话的舍友。
沈茜茜一离开,蒋正恒突然出现在门口。
吓了沈念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
蒋正恒看到沈念,眼神无措,短短两月不见,仿佛收敛满身的少年傲气,“念念,你...你最近好吗?”
沈念大方回视,“挺好的,你呢。”
蒋正恒将门外的东西分几次搬进来,“生活用品我买多了,拿来给你。”
沈默半晌,按照他们从前的关系,似乎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沈念任由他把东西堆满门边的空地,回头看了眼和室友交谈的沈茜茜,“蒋正恒,茜茜很单纯,你不要伤害她。”
蒋正恒抬眼看她,“我和她说的很清楚,反倒是你,念念,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吗?”
少年眼神微低,落寞浮现,“自从那天去完臺球馆,二哥回来,好像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那裏,来自异性的压迫感生出几分居高临下,即使少年尚且青涩,仍令她感到几许茫然。
沈念指尖微动,心间说不出的感觉,也或者是来自他口中,熟悉又遥远的人。
十多年相处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浮现。
欢笑,眼泪,不一而足。
沈念仰头直视男生,眼底平静,“蒋正恒,你知道什么叫有缘无分吗?现在不是七年前,”
她抿唇,微顿,终于还是说出来,“别让我的处境更难堪。”
蒋正恒怔住了,猛然抬头,看向沈念的眼神满是伤楚。
他动了动嘴唇,沈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却分明又有什么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震耳欲聋。
即使未来是鹰,不过寄人篱下,尚且年幼,抵抗父母家族说再多遍只会显得愈加徒劳无益。
他们占尽了天时地利,没有人和,一切不过枉然。
沈茜茜还是搬过来和沈念住了,承了许文琪心中的沈知序‘亲堂妹’的情面。
当天晚上,沈念和沈茜茜共同窝在一张单人床上,亲昵得好似亲姐妹。
旁敲侧击地问蒋正恒是不是还对她不死心,今天两人都说了什么。
沈念看着天花板,“我彻底和他说清楚了,你应该听见了。”
沈茜茜转头,沈默看她好一会儿,“你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他,只是...”
女孩唇角掀起道很淡的笑,“只是什么?只是迫于家族长辈的压力?”
漆黑的夜,冬季北方室内暖融融的空气倏然凝结。
“念念,你放心,大伯和伯母一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或许吧...”
沈念翻过身,望向窗外,弯月如钩,清冷皎洁。
她又想起沈知序,一个比蒋正恒更不可能的男人。
无论哪一重阻碍,结局都已註定。
但是怎么办,无论那似有若无的纵容,还是雪山融化般懒倦又温柔的姿态。
他看透她伪装的一切。
偏又无伤大雅地纵容。
从前那个骄矜张扬,无法无天的沈念,好像有在因为沈知序。
一点一点地变回来。
...
“念念。”
半梦半醒间,沈念听见沈茜茜的声音自靠墻的地方传来。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声。
“对不起。”
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女孩轻声而坚定,“对不起,以为你喜欢蒋正恒,却还在那样的境况下,自私地逼问你。”
沈念已经困得没力气回她。
脑海自动拼凑出那晚酒醉的画面,恍惚闻到淡而清冷的雪松香。
女孩唇角弯了弯。
就当扯平了。
高三年级的期末考定在一周后,七天时间,考完再过七天,腊月二十五。
身体正常,学生们就可正常离开学校,迈入迟来的寒假假期。
意外发生在期末考的第二天。
一大早上从宿舍醒来,沈念只觉头重脚轻,嗓子像被粗糙的砂砾磨过,泛着一阵阵细微却难言的疼。
坚持着考完试,沈念强撑着回了宿舍。
一把栽倒在床上,浑浑噩噩地陷入睡眠,再有意识时是沈茜茜叫她吃晚饭。
沈念勉强喝了点汤,精神不济,没有一点胃口。
吃完饭,沈茜茜看到沈念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紧紧缩在棉被裏。
心下不好,她探上沈念额头,烫得她一个激灵,“呀,念念,你发烧了。”
到底未经事的学生,沈茜茜急了眼,声线焦急,眼圈泛红。
“怎么办,要不要叫老师过来?”
沈念摇头,不想闹得太过,普通流感而已。
“没事,我刚才吃了片布洛芬。”
她勉强睁开眼,关心地看向沈茜茜,“你别靠近我了,小心被我传染。”
一语成谶,深夜。
沈念觉睡得并不安稳,吃药后退了的烧又卷土重来,浑身发烫。
沈茜茜爬到沈念床上,不顾形象地和她挤一处。
“念念,我好像也发烧了,嗓子疼,你摸摸我额头,好热。”
沈茜茜性子更娇贵,没受过什么风浪,说完这句话就小声哭了起来。
沈念勉强提起力气,问,“要不要联系二叔?让他来接你。”
“我爸一周前就出差了。”
沈茜茜哭红了眼,小声地抽泣,又惊又怕得可怜。
临近年底事情多,不提沈知序,沈知礼最近也是各种大会小会。
不时出个近差,约莫两周才回老宅一次。
上次见大哥,模模糊糊一算,竟然是三周多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