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
沈念在十一岁最落魄的那年遇见沈知序。
那年沈知序十八岁。
盛夏时节,
一连几天绵绵阴雨。
向来干燥的京北空气裏弥漫着罕见潮湿,无端引人烦躁。
就是这样一个天气,沈念被沈知礼领到沈家。
刚遭逢大难的女孩伶仃单薄,瘦弱可怜,
眼神怯懦得令人无端心疼。
说来奇怪,
他们两家都和蒋家是世交,
父辈间也算相熟。
沈知序从前只是听说过沈意凝这号人。
是从蒋正恒嘴裏,整日将自己的小青梅挂在嘴边。
“二哥,你是没见过我们凝凝,等你见到就明白了,
你知道她有多可爱吗!”
蒋正恒列举了无数有关于沈念的事迹。
包括不限于将生日十几寸的大蛋糕据为己有,
哭嚷着说这是她一个人的生日,蛋糕也只能她一个人吃。然后一个人将那么大的蛋糕抱卧室裏谁也不让吃,
最后吃不了了,又切成一小碟一小碟,哭得抽抽搭搭地抱着下楼分给他们。
“二哥你不知道,凝凝抱着蛋糕下来的时候简直可爱死了!怎么会有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啊!”
“...”
嚣张跋扈,自私自利能和可爱画等号。
沈知序扯扯唇,当作回应,
没太在意。
第一次见面是在沈家,
那时她已经改名叫沈念。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怯怯地唤了他声‘二哥’,性格神情和蒋正恒口中描述的截然不符。
沈知序几乎以为这是换了个人。
高考后的一整个暑假。
沈知序看着沈念初来乍到,寄人篱下,笨拙地讨好,
性格隐藏,看似乖巧。
无端烦躁,
心生冷淡和厌恶。
后来在外留学七年,漫长时间,他们只见过寥寥几次。
并不相熟。
彻头彻尾的交集是在去年,沈知序圣诞归家。
机场回家途中。
那天下了雪,冬季冷清的街道洋溢着几分过节的喜气。
车子途径沈家附近,沈知序视线掠过半开的窗,无意间落在一处,定格,停留。
街角餐厅,是蒋正恒在给沈念庆祝生日。
沈念面前摆着一只蛋糕,尺寸不算小。
不知道蒋正恒说了句什么,沈念眉一瞬皱起,猛地举起筷子打向他。
蒋正恒也不躲,宠溺地接住,哈哈大笑。
两人穿着同款的高中校服,眼角眉梢意气飞扬,青春肆意。
何其相配。
女孩神情灵动,笑容天真,带着他从没见过的张扬与明媚。
和在沈家时的差异,不可谓不大。
性格不是说隐藏就可以隐藏的,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能顷刻展露无遗。
眼眸微瞇,沈知序忽觉有趣。
...
那日孟菀音请了不少人给沈念庆祝。
生日帽衬得女孩更加纤细白皙,坐在沈义宏和孟菀音中间,神情乖觉。
十八岁步入成年的第一天,沈义宏倒了杯酒给沈念,调侃沈家人都擅长喝酒,以后少不了应酬,鼓励她也喝。
只是没想到沈念酒量那么浅,只喝了两杯度数低的红酒,圆润的眼被酒液浸得湿漉,嫩白的颊通红。
吃了会儿菜醉态尽显,轻声乖巧地说要上楼休息。
深夜沈知序下楼。
他站在冰箱前拧开瓶矿泉水,正要喝,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动静,沈念出现在楼梯拐角,一节臺阶一节臺阶地摇摇晃晃下了楼。
走的每一步令人提心吊胆,偏又安全落地,跌跌撞撞得可以。
类似关心的想法,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沈知序及时止住,并未在意。
女孩迷蒙着眼睛,嘴裏嘟囔着找水喝。
沈知序无意搭理这个醉酒的继妹。
却没想到擦肩而过离开的瞬间,沈念猛地拽住沈知序。
夺走了他手中的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瞇着眼睛自说自话,“有点凉,但是解渴,要是有可乐就好了。”
十几岁开始寄人篱下,擅长装乖,酒醉后开始暴露脾性。
沈知序蹙眉,眼底显露不耐t。
没想到没理的人更擅长张牙舞爪。
“沈知序,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没关系,因为我也讨厌你,偏偏还得装模作样地叫你一声二哥,可是,”
沈念揪着沈知序的衣摆,醉醺醺地哼了一声,顺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是我哥,烦人,我一点儿也不想叫你哥。”
“...”
男人冷白指尖掐着眉心,思索着该怎么摆脱这个深夜突如其来缠上他的醉鬼。
他单手拎着她手臂,过分安全的距离,声线凉薄,“送你回房。”
醉酒后的沈念实在太难缠。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卧室门口。
沈念扒着门不肯进去,她双手更紧地揪扯上沈知序衣服,仰着脑袋,眼神迷蒙夹杂困惑。
“诶,你是谁啊?长得好好看哦,亲一口不过分吧。”
说完,沈念就攀上沈知序的肩,踮脚朝他扑了上去。
清甜的果酒香在空中弥漫,氤氲,沈知序英挺的眉微蹙,下意识偏头。
躲开得不算成功。
女孩嫣红的唇轻轻擦过男人冷玉般的下巴。
清甜果香,和矿泉水的清冽相撞,融合。
走廊昏暗无人的夜,月色朦胧,摇坠一地。
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继妹,空气裏激发出暧昧因子。
失去支点,沈念猝不及防一歪,下巴磕在沈知序外套的金属拉链上。
男人单手揽住女孩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下巴那块被女孩染上的潮湿几分钟后就消退干凈。
沈知序后来回想起,只觉得那晚的冰水不太解渴。
翌日沈念醒来,下巴处贴着只白色创可贴,很细微的一道痕迹,雪白肤色残留一道干冽的红。
人生第一次宿醉,头痛,记忆陷入荒芜。
下楼看见沈知序,和往常一样,两人没什么交集,神色互相漠然。
上学路上和蒋正恒继续笑得开颜,恢覆原本性格。
自小无数名流场合侵淫,沈知序见惯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第一次,无端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明明对方伪装得可以,偏偏生起些难言的兴趣。
...
加快留学进程,以退为进。
用进公司做诱饵,逼迫父亲允许他暗中调查七年前沈家的案子。
一念疯魔。
至今想不太通。
既然总要有人承担。
那么就是他吧。
烟光燎指,低头,没什么痛觉地掐掉手中早已燃尽的烟,扔到垃圾桶。
沈知序走到沈念跟前,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
下一秒,浴巾蒙在头顶,淡淡的橘子味传入鼻腔,能感受到他清瘦修劲的骨节游走,擦拭的力道温柔。
沈知序的声音落在耳边,“头发擦干凈了再睡。”
剧烈的心跳声逐渐回归平静。
沈念低着头,视野裏是沈知序的半截衣袖,手工定制的黑色衬衣,落在指心触感厚重,“二哥。”
她轻声唤道。
“以后洗完澡记得穿拖鞋,”
半秒钟停顿,沈念听见沈知序声线微沈,“念念,你不该单独出现在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