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了,为什么还不成家?”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任马蹄声和风声交织成一片。过了好久好久,我才听见他轻轻问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我哑然,想了很久,才小心地说:“……随便问问。”
他半天没说话。虽然看不见,但我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也不由沉默着。
“影夫人。”好象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他突然这样开口叫我。
我回头看着他,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夫人受伤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我一惊,差点摔下马去。虽然看不见自己,但我可以想象这一刻我的脸有多红。我垂下眼伏下身,再不敢看他,只是胡乱说着:
“病时的胡话……当不得真……你别介意……”
“果真是胡话么?”他这样问。
我只是沉默着。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又这样问道。
“难道不是在我的婚礼上么?”
“果真么?”他有些失神。
那一刻我也有些失神。眼前浮现起那一天的夕阳,庐江太守府前他回头的瞬间。我知道是他,可他知道是我么?
“伯言,你不要再问了。”我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不会再答你。”
他说:“我不问了。”
我们不再说话,耳边只有马蹄声和一去不返的风声。一片萧索间,他的体温仍透过衣衫传过来。我在想,如果这一刻我回身抱住他,如果我哭,如果我温柔地唤他的名字,告诉他我心中的悲伤,那么一切的一切是否可以重新写过,这环环相扣的悲剧,是否可以被解开。
可是没有如果,我仍是我,他仍是他。
“伯言,”沉默了很久,我轻声说道,“有一个女子,像我一样的女子,她很好,非常适合你。我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只是你可能还要等她几年。再过几年,我为你们主婚可好?”
我无法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不敢回头看他。
直到他也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说:“既然夫人这样说,我愿意等。”
天微明时,我们赶到了襄江旁。江不宽,却布满乱石急流。浪花呜咽着在石上撞碎,转瞬而逝。
空气清寒,乌云压在天边。转眼间,细雪轻轻飘下来。
远远已能看见江东军的军营,他跳下马来,轻轻为我将披风系紧了。
“议只能送夫人到这里。一会夫人自己骑马过去吧。”他说。
“这又何必呢?你与我一同过去。”
他摇摇头,温和的脸在晨雪下显得格外干净和庄重。“昨夜那样赶路是出于事态紧急。既已赶到,没必要让别人的闲话污了夫人的清名。何况我的部队应该还在后面,我要回去迎他们。”
我不在乎啊。我心里苦笑道。却始终只是点头。
于是他往回走了几步,回头又说:“请夫人原谅议没有直接送夫人回主公处。因害怕主公见夫人受伤,会迁怒于都督。”
我点头说:“我明白的。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也只说我是自己练剑弄伤。”
他也点点头,目光深深划过我的脸,然后他说:“夫人,保重。”
保重。我做出了这个嘴形,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我看见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在南郡用了一个月养伤,以及每天看周瑜控制整个战局和策划进攻江陵。
赤壁之战的奖赏都下来了。大部分将领都因战功得到了相应的升迁。惟独陆议因战时与所带军队失散,并未得到奖赏。
期间我见过两次他,都是在军营里一大堆人的陪伴下,匆匆地擦肩而过。每次我的目光都轻轻从他身上滑过去,但表情和声音不曾失去它们应有的平静。
然后受不了孙权接二连三的催促,我终于上了他派来接我的船。
周瑜送我上的船,他说:“本以为夫人可以留到除夕。”
我笑说:“等明年除夕再陪公瑾在江陵喝酒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