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是。即使没有我到来,王夫人还是会死,孙和还是会被废,他还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死去,他还是会在寂寞与悔恨中度过他的余生。我来不来,没有任何关系。我又为什么要在这场洪流里陪葬掉我仅存的幸福。
我的命运,其实一直不曾改变过。我的初衷,又被遗忘到了哪里。
那个刚来到这个时代,站在庐江太守府前含泪看着自己爱人的女孩子,如今又走去了哪里?
我在渡口送茹上船回吴郡。她平静地走上甲板,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雨一直在下,是谁来不及流和不能流的眼泪?
天那么沉,雨那么冷,在寒风中抱住自己瑟缩的身体,我突然开始想念夏天。
那样的夏天。天那么蓝,云的影子那么清晰。夷陵空旷陈旧的太守府,我们在窗前拥吻。窗外的芦花夹杂着月光,铺出一天一地的白。
可是下一个夏天来的时候,我们又会在哪里呢?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我的身体依然健康,仍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可是这身体里装了几十年的记忆,有时候我都怀疑胸腔里是否真的跳动着一颗二十岁的心。
我觉得我将死去,不是因为病痛,不是因为衰老,只是因为在这世上我已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见证过所有该见证的东西。繁华走过,冷清尝过,爱恨试过,风景看过。既然如此,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不是了无牵挂,只是这一场戏早已事先安排好。既然没有勇气看到结局,不如提早退场。
终究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我把这些年来收集的珠宝首饰都留给孙休,剩下的一些财物,我拿去分给下人。
变卖掉孙权赐给我的一些田地,又将手中权力尽数放给他人。
在此之前,总觉得离开是很难的事情。纠缠了这么多年,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人,理不清的事。可是到做这些事的时候,才发现几十年的记忆,到最后纠结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完成这一切后,我写了封信给孙权。然后我就在空空如也的房间中,安静地等待他的召见。
见到孙权时,他正在漂满菊花和各种草药的池中泡着。有太医将黑色的水蛭一条一条贴在他身上,据说那样可以有效地治疗中风。
水波倒映着烛火交织出一片网状的光影,摇曳得令人不安。我突然茫然地想起,上一次见到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知道我进去,却依然双目紧闭,没有看我。身旁的宫人在调试水温,放下新的草药,即使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的动作也是安静的。我好像身处于一出无声电影中。
过了很久,他仍没有张开眼睛,却轻轻地说:“你来了啊。”
我怔了怔,仿佛还不明白他是对谁说话。半天,才轻答道:“是的,陛下,我来了。”
“你来了,”他说,“可是你又要走了。你只是来和朕告别。”
我没有说话。他说得对,我是准备离开。
“你要走,走去哪里呢?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陛下,我不去哪里。我只是快要死了。”
“你会死么,”他仍闭着眼睛,冷冷地笑起来,“你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要死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二十岁的身体在这无尽的光影中,无声地颤抖。
“你只是想要离开朕。”他说,“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现在你终于等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要死了。”我坚持着说。
“胡说八道!”他吼起来,睁开眼睛指着我,“你会死么?你怎么可能死?这么多年你都不老,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是个妖怪?你是个妖怪!”
他盯着我怒吼着,水蛭一条条从他脸上剥落,让他看起来诡异无比。这一刻我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在我平静的目光中,他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罢了,”他喘息着说,“朕为你生了一辈子的气,朕不想再生你的气。你要走,随时可以逃走,又何必来见朕。”
“我不会逃走,”我轻轻地说,“我只想得到您的允许,让我离开。”
“朕的允许对你来说有意义吗?你的心早就不在这里。”
“有意义的,”我看着他,哀切地说,“在认识您之前,我是个自由的身子。现在请您还我自由身,让我可以干干净净地走。”
“你什么意思呢?”
“请您休了我。我不想作为您的妻子死去。”
他怔了怔,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
“这不可能,”他笑着说,“你生是朕的女人,死了也是朕的女人。”
“陛下,”我苦苦哀求着,“这么多年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