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没有说话。
“陛下,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他如同梦中醒来般,轻轻问我。
我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爱过我?”他又问。
我仍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想起那些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夜,也曾回过身抱了他入睡。只是在那个时候,爱恨反而更加混乱。
“陛下,我感激您。”我轻轻说。
“为什么感激我呢?”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被饿死、被冻死、被乱军杀死……”我带着真诚的感激回忆着,“即使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看到这么多,走得这么远……我感激您,真的。”
“即使我做了这么多让你心寒的事情,你还是感激我?”
“是的。”
“你知道吗?”他突然对我说,“其实从一开始,我从未想过要让孙和或者是孙霸即位。我只是想让他们两个斗起来,这样我可以削弱那些重臣的权力。”
“我知道。”
“你不恨吗?”他问。
我笑起来:“怎么会不恨?可是即使是恨,也认为站在你的立场有这样做的道理。当年公瑾和子敬都说过,只有这样的您,才像一个真实的皇帝。”
“公瑾,子敬……”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说,“现在你要走了,也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呢?”
“我知道子明死的那一天,你在他酒杯里下了毒,”他说,“我也知道他死后你一直很内疚,认为是你害死了他。可是你知道吗,其实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呢?”我讶然道。
“阿荣没有说谎,他确实在最后一刻帮你换了那杯毒酒。可是你们都不知道,你的杯子里,也有毒。”
“那是……”我不可置信地说着。
“那是我下的毒,”他安然说道,“我那个时候想要放弃你,但又不愿意你去别人那里,我就选择杀死你。可是看到你没死那一刻,我竟然那样高兴。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起过这种念头。我甚至还杀死阿荣,让他再也无法泄露这个秘密。”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含着泪问。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继续背着这份本不该属于你的内疚。现在你要走了,我就告诉你,你可以不必内疚了,你愿意去伯言那里,就去吧。”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我只是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安然俯下身子。他从水池中伸出一只手,我就紧紧握住那一只手,将它贴在我流满泪水的脸上。
“陛下,我也告诉您一件事好吗?”在他耳边,我轻声说道。
“说吧。”
“我不会去伯言那里,我谁那里都不会去。您说得没有错,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他。一千年、两千年后,人们还是会记住他。人们会记住他怎样为这个国家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人们会记住他是江东的都督、江东的大将军、江东的丞相。他的生命干净得如同被水洗涤过的月光,没有任何污点。他会在家里握着他的妻的手死去,他不会在死前还和陛下的女人私奔。这一切都是写好的,写在书上、写在命中的。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不会去找他。”
“那你会去哪里呢?”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轻轻地笑着,“也许会死,也许只是离开这个世界。但总之您从此不会再见到我。您也不必找我,我会消失,您就算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到我……”
“——你到底是谁呢?”他又问。
“我到底是谁?”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阳光下云的影子,阳光消失了,我也就不在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说:
“你走吧。”
我松开了他的手,孑然一身地走向门口。在门口我又一次驻足,回过头来轻轻对他说:
“陛下,再见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起眼来看我,睡着了一般。那一刻光与影交织着他的面容,而我无法看清他的眼中是否有泪。
殊途
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的死期。
也许是在明年,也许是在下个月,也许就是在明天。
会怎样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我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在离开前,我想最后看一看这羁留了我五十多年的世界。
离开建业后,我一路向西。我孑然一身,陪伴我的只有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