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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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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悟墟,那可是佛陀住的地方,哪能沾酒气,偏她就要把酒气带过去。

路上一天兵见着她,忙不迭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天兵仰头,小心翼翼问:“上仙要往哪儿走?”

“小悟墟。”邬引玉醉醺醺的,话音拉得老长。

天兵登时慌了,犹犹豫豫地挡至她面前,说:“可上仙喝了酒,不如……晚些再去?”

“不成,我如今就要去。”邬引玉一哂,眼珠子往下一转,打趣道:“这路不为我敞啊?”

“不敢不敢。”天兵连忙避开,看那身影近要消失在眼前,连忙道:“今日小悟墟要迎来新佛,那位大人可能无暇见您。”

邬引玉身形顿住,扭过头不以为意地问:“新来的,谁呀?”

“似是从小世界来的,如今正要登仙籍呢。”天兵回答。

邬引玉晃了晃手裏的酒瓶子,意味不明地说:“小悟墟倒是好一段时日没迎来新‘法衣’了,新来的是以何道入的佛?”

“不知。”这哪是寻常天兵能知道的。

邬引玉索性摆手:“罢了,和我有什么干系,我还不是得去见莲升。”

“上仙!”天兵慌道。

可邬引玉的身影已经不见,转瞬就到了那万万千千的葫芦塔剎间。

一众佛陀见她,纷纷并掌示好,就连为首的擎灯者也微一鞠身说:“上仙,别来无恙。”

邬引玉的目光越过这一众佛陀,落至最后那新来的身上,对上了一双冰冷又略显阴鸷的眼。

在白玉京至今,她还未曾见过这样的女法衣,这样六根不凈的人,是如何得的道?

这么凶戾,这样恨意满身,定是杀生入道吧。

邬引玉打趣:“这样的倒是少见。”

那擎灯引路者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不恼,温温吞吞道:“上仙慎言,得入小悟墟的,必是得了灵命尊首肯的。”

灵命,便是这小悟墟裏做主的佛陀,远处参天佛像就是照着牠模样雕的。

邬引玉察觉那新来的正在看她,毫不遮掩地回望,说:“既然是灵命允了的,那应当不会出错。”

言辞间,似与灵命僧平起平坐。

擎灯者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你们先忙着,我便不在这挡路了,我去寻莲升。”她眉眼弯弯,和这一众戒律甚多的佛陀比,她实在是太过跳脱。

一众佛陀压根不拦她,随她在这悟墟禁地肆意走动。

邬引玉在葫芦塔剎间穿行,就连路经那参天佛像时也没有行礼。她远远见一莲池,便飞身而去,斜倚在菩提树上,折了一张叶子去搔底下人的发。

下面那仙跣足而坐,厚重宽大的红袍外笼着白纱衫,看似随性大方,偏偏她坐得板正,似乎不好亲近。

她长发散背,只发梢用红绳系起,发顶上那叶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

“理理我呀莲升。”邬引玉道。

莲升这才仰头,一张脸果真与鱼泽芝一模一样。

她是鱼泽芝,亦是天刑时的诘问者。

“莲升,今儿喜欢我了么?”邬引玉颇为期待。

底下人却淡声回答:“不曾。”

邬引玉不洩气,邀道:“去看水晶花么,你多陪我走走,多和我说说话,可不就能早点喜欢我了么。”

“可我为何要喜欢你。”莲升问。

“这样我会欢喜。”邬引玉理所当然地答。

站在那草莽山的祭臺上,邬引玉迷迷瞪瞪的,心想,原来这段情在一开始时,竟还是她求而不得?

她再一定睛,还是在白玉京,眼前却已不是鱼泽芝,而是那满目阴鸷的邬嫌。

往后百年,她还是常去小悟墟,也常撞见邬嫌,但她只惦记莲升,其他人如何向来与她无关,也懒得正眼相待。

邬嫌即便升至小悟墟,还是穿着土色的长袍,站在灵命僧的佛像前说:“在慧水赤山,不论谁路过灵命尊的像,都要行礼。”

邬引玉正要去找莲升,见状一顿,好整以暇地笑了,和对方那肃穆的神色一比,她散漫又轻佻。

她哪会冲这石像躬身行礼,只是抬起下巴歪头打量,不大当回事地说:“说起来,我是有一阵子没见到灵命了。”

“上仙。”邬嫌正色。

“怎么,你还想拦我呀。”邬引玉没点正形,手指一弹,一缕墨气便逸了过去。

邬嫌连忙仰身,唯恐这是什么要命的术法。

可没想到,墨气从她耳边掠过,单单扑向了她身后的石像。

墨气落在石像上,在“灵命”耳边开出了一朵黑色的花,倒是添了几分娇俏。

邬嫌却见不得,眼裏登时涌满了厉色,“你胆敢——”

“你来这已有百年,怎会不知,连灵命都要敬我三分。”邬引玉一勾手,开在石像上的花随即拢起,变作一滴墨飞入她掌中。

“你这是在冲撞灵命尊,灵命尊掌管三千大小世界,你呢,你在慧水赤山连个闲职都没有,你何德何能要尊者敬你!”邬嫌站在石像边,显得格外渺小。

她戾气沈沈地瞪着眼,周身紧绷着,乍一看不像佛陀,只像邪魔。

邬引玉却笑,慢声细气地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邬嫌眼都瞪红,已是怒不可遏。

“叫什么名?”邬引玉悠声问,抬手往掌心裏吹,把那滴墨汁吹了出去。

邬嫌本不想答,然而一道威压伴着墨汁猛袭而来。那墨汁沾上她眉心,令她不能动弹,随即她紧闭的嘴径自张开,道出二字:“无嫌。”

入了慧水赤山,就得易名,这自然不是她原本的名字。

“无嫌,倒是好名字,无人憎嫌,不被撇弃之意吗。”邬引玉饶有兴味。

邬嫌的面色蓦地一沈,然而眉心墨汁仍在,她哪能说得出别的话。她越是反抗,紧绷的骨头响得愈烈,那咯吱声像极磨牙。

这到底是小悟墟,邬引玉怎么也不会做得太过,过一阵便把那滴墨汁收了回去。

邬嫌周身一松,猛喘起气。

“无嫌,你心不凈,灵命凭何留的你?”邬引玉道。

邬嫌垂着头,过了许久才哑声说:“我知道你对那位有私情,你死缠烂打,这在白玉京是不允许的,那天道又是凭何留的你?”

邬引玉却毫不在意,可她越是不放在心,姿态越是闲散,就越惹人憎愤。

她全然不谈自己和莲升的事,只问:“你是靠杀生入的道吧,其实我查过仙辰匣,早知你名字,你从小荒渚来,定在那边做了许多恶。”

“是他们先犯我!”邬嫌冷声,“我是灵命亲点的,就算是杀生入道,也不会被逐出小悟墟,你呢,你犯私情,能不被逐出白玉京吗?”

再接着,邬引玉眼前便是那千层塔,撞入眼中的又是疾电和烈火,只是她心裏明白,她被定罪可不是因为什么私情,而是因她……

杀害众多佛陀。

在行刑前,她看见了此前梦裏出现过的画面,是她拜托莲升将她送至小荒渚邬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真身不见,魂又被困在十二面骰裏,叫莲升难找。

迷迷糊糊的,邬引玉终于在草莽山裏睁开眼。

她捉摸不透,她怎么会杀小悟墟众多佛陀?是因为邬嫌吗,定然不是,她可从未将那人放在心上。

那她此行是为了谁,是因为邬嫌吗,也许有些关联,但一定不单单是因为邬嫌!

远处莲纹弧光还在发亮,一众疫鬼还被困在其中,正苦苦哀嚎着。

“腿不难受么。”

邬引玉回神,看见鱼泽芝伸来的手。她定定看了数秒,才抬臂撘了过去,站起身说:“难受的。”

“刚才怎么了。”鱼泽芝觉察她掌心冰冷,状似无意地轻捏一下,把指腹暖意渡了过去。

邬引玉抽回手,许是慧水赤山的“莲升”太冷漠了,如今才回过神,还有些许不适。

“磕着的不是腿么?”鱼泽芝眉心不展,对着面前人上下一阵打量。

邬引玉哧地笑了,说:“是想说我把脑袋也磕着了?鱼老板,怎么还拐弯抹角骂人呢。”

“你曲解我了。”鱼泽芝遥望这一众疫鬼,手腕一转,弧光中又生出烈火莲华。

疫鬼在哪,红莲便开到哪,剎那间满山鲜红,艷若烽火连天。

在莲纹弧光消失的瞬间,那些疫鬼全被带走了,连影也不剩。

山野只余寂寥,那些僵的残骸啪嗒一跌,在地上堆成丘。

“你把那些疫鬼送到哪了?”邬引玉瞇眼搜寻。

“自然是两际海。”鱼泽芝垂手,“他们本不会死,理应也还有来世。”

“鱼老板果然菩萨心肠啊。”邬引玉打起趣,没力气地偎了过去。

鱼泽芝睨她一眼,站着任由她倚靠,目光微微往下一垂,随之弯腰,把沾在邬引玉裙上的草屑给捏走了。

“你还没说,刚才看见什么了。”她说。

邬引玉却微微提起裙,腿露出来小半,慢条斯理说:“膝盖好像磕青了,鱼老板帮我看看?”

“看不清。”鱼泽芝说。

“不是有莲光么。”邬引玉还在勾着素色裙料。

鱼泽芝一顿,垂视着改口:“是乌青了些。”

“是要揉开么?我使不上劲。”邬引玉轻嘶一声。

“会疼。”鱼泽芝敛了目光。

“那不行,我怕疼。”邬引玉放开裙摆,避重就轻地说:“我刚才看见邬嫌了,这祭臺是她的手笔,深山裏还有一座她让村民为她雕的石像,她便是用这两物来养疫鬼,用源源不绝的阴气来助长修为。”

一顿,她慢悠悠问:“您有没有觉得,她这名字有点熟悉。”

“何意?”鱼泽芝定定看她。

邬引玉展颜,“我看到她杀判官夺位了,五门便是因她才世代操劳。她是修恶道入的慧水赤山,在那裏,她更名叫无嫌,你们同在慧水赤山,我以为您会听过她名字呢。”

“有些印象。”鱼泽芝捻起手裏的草屑,“还看见什么了?”

邬引玉摇头,好似真心实意:“没别的了。”

“邬嫌的石像在哪?”鱼泽芝望向山林深处。

邬引玉转身,迟疑着朝林中指去,“那边?”

两人正要走,脚底祭臺忽传出悲鸣一声。

作者有话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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