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分局的饮水机再过些时日可能要成精,凡是路过的人都要骂几句它煮出来的热水。机器坏很久了,行政申请的杂费一直没批下来,也没人有空去找维修来看一下,熬着熬着,过了保修期,大家只能将就着用。到了中午饮水机前排起队来,来泡面的,来冲咖啡的,泡面只有半生熟,咖啡不够香。
“瀚仔,要你找的东俺找着无?”
“中叔,‘东俺’是什么?”
中叔接过瀚仔泡的咖啡,吹两下瞇着眼睛喝一口。“啊你是不是又给我半糖?手摇喝多了你也要去摇呢?”
瀚仔单手插裤兜,少放的两包糖就藏在兜裏。“没有啊,恩仔看着我放的。”
恩仔刚回到座位翻卷宗,顺着瀚仔的话竖起四根手指。
中叔又喝一口咖啡:“跟你说话我嘴巴就打架……‘东俺’就是‘檔案’啦。你来臺南多久了,还是听不懂呢。”
瀚仔把自己桌上的文件拿过来,刚要翻开放到中叔桌上,却被中叔挡住。
“我老人目镜忘带了。”
瀚仔照着文字念:“蔡德明死于自杀,这裏有他的遗书,说家人不接受真正的他,他忍受不了自己被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既然不能跟心爱的人光明正大在一起,不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旁边有烧炭的工具和痕迹。”
“某囝甘毋是人?真正头壳歹去。*(妻儿就不是人?真的脑子坏掉了。)*”中叔放下咖啡叫了一声,找了半天的老花眼镜就埋在文件堆裏。“那个蔡俊宏跟蔡俊杰可能会用这个向审判长求情,跟检察官说一下,文件也整理好发过去。找到作案动机了没?”
“根据邻居和亲戚的口供,蔡俊杰不像是会杀人的人,不过他跟他妈妈的关系越来越差,有人见过他妈妈打他,说是从街头打到街尾。”
“童年阴影哦?”
“也不是,邻居也记不清了,说是几年前的事情。”
“长这么大还被当众打是有点丢脸,但这样就杀人?”
一名员警递给中叔几份病历。瀚仔在一旁快速浏览,忍不住惊嘆:“这两兄弟是把医院当旅游景点在打卡吗?”
恩仔指了指所有病历的同一个地方:诊断说明几乎如出一辙。
中叔也看到了,说:“蔡俊杰的嘴巴撬不开,去找蔡俊宏,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太阳晒得蔡俊宏不停擦汗,最后一张纸巾用完了,纸屑黏在腮角。他拐进一条小巷,不一会儿退出来,抬头看看四周的建筑,嘴裏念着什么,眼神定了定又走进去。一栋一栋房子数过去,看过去,蔡俊宏停在一栋两层高的铁皮瓦房前。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门铃,他楞怔,抬手碰了一下,可能太轻了,没响。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摁下去──嘎──叫得像乌鸦被拔毛,吓得他浑身一抖。房子挡住太阳,可他此时汗流得比一路上来的多。
没人应门。蔡俊宏后退两步抬头往二楼看。阳臺上一个影子的尾巴缩回屋裏。
“阿公!”蔡俊宏其实没看清,又喊了一声:“阿嬷!”
刚刚门裏还有细微的电视声,现在没了,连路边野猫都叫得比屋裏的动静大声。
“囝仔人找谁?叫得遐尔大声。*(叫得那么大声。)*”那猫不是野猫,是老人家的,正缠着老人家的腿蹭。“你好面熟。”蔡俊宏指着小楼说要找阿公阿嫲。老人家听了怪叫一声,“你是阿杰呢!还是阿宏?马花糋,分毋清啦。*(双胞胎,分不清啦。)*”
老人家把蔡俊宏拉到家裏,给了纸巾又递上一杯水,说慢慢喝。蔡俊宏赶着办事,两口喝完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被老人家拍着后背送出门。
“转去啦。*(回去啦。)*”老人家说。
“我找我阿公阿嬷,有事情要他们帮忙。”
“回去吧。”
老人家头发全白,转身回屋裏便只剩一个雪球一样的后脑勺。三色猫又缠上老人家的小腿。
太阳越来越毒辣,计程车司机问蔡俊宏吹吹自然风行不行,不知道是冷气坏了还是想省点成本。蔡俊宏抖着领口,随便应了一声。他看见路边的一家医院,可能翻修过,跟小时候印象裏的不太一样。他很快收回目光,打了个冷颤,一身的黏热瞬间褪去。
“蔡俊杰蔡俊宏,准备好了没有?等你们很久了。”
“好了好了!”两人跑下楼,一人手裏拿着一只鞋子,跑到楼梯口才发现拿错对方的,赶紧换回来穿上,脑门上立刻挨一弹指。两人同声:“我们今天要去哪裏?”
徐凤一手拎一个孩子的胳膊,直到上了公车也没说话。蔡俊宏趴到哥哥耳边说,“我觉得是去公园,我上礼拜跟阿母说了想去。”蔡俊杰仔细认车站名字,没认出几个,然后把裤兜翻了出来,银鱼一样细的手指在破洞裏一勾一勾的:“可能是去百货公司。”
等被拎下车,两人才知道是去医院。
“阿母我没有生病啊。”蔡俊杰摸了摸弟弟的额头,“阿弟也没有。”
挂号,候诊,两兄弟没等到母亲一句回答,倒是把医院楼层跑遍了。护士推着一车的药瓶药水经过,被突然窜出来的两只猴儿精吓得一车撞墻上。在护士开骂之前,徐凤揪着一人一只耳朵进了会诊室。
“医生,”徐凤把两个孩子摁在同一把椅子上,踌躇半晌低着头开口:“我丈夫,有抓兔子的嗜好……这会遗传到我的小孩吗?”她的脸像被刮掉一层皮,红得显眼。
医生瞪大了眼睛,远视镜片把眼睛放得更大。他让徐凤重覆一遍刚刚的话,徐凤几乎要把手裏皮包提带绞断。
会诊室的门一开一关,两兄弟被赶了出来。蔡俊宏坐在椅子上,脚尖碰脚尖,“老三是阿爸抓回来的吗?”
“阿母说是买回来的。”
“是喔。今天轮到你给它打扫笼子。”蔡俊宏怕话被听见,趴在他哥耳边小声说:“虽然它很可爱,但是它好臭喔!”
一句话仿佛让两人都闻到了挥之不去的臭味,一起捏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