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很好啊,学校很大啊。”
“我跟我哥不在同一个学校,不过我有俊宏啦。”
“‘俊宏’?”
“我刚认识的好兄弟!他名字跟我一样超神奇的,不过他姓林。我们老师有时候叫我们不叫姓,我跟他就随便应,我不想回答的他来回答,他不会的就我来。”
舅妈一勺辣椒一勺糖地拌着自己的酱料碟,不知道吃出来是什么味道。她说的话跟酱料碟一样:“你们关系这么好哦?”
姑姑一筷子戳中肉片,当作在戳舅妈的喉咙:“今天过节,你嘴巴能好好吃东西吗?”
蔡俊杰听着,默默填他的肚子,顺便一筷子一筷子把徐凤和蔡俊宏的碗夹满菜。等其他人想捞东西吃时,只能重新下料,又是一场等待。
“阿母,行了没?我想吃……”
表妹要比蔡俊杰小两岁,白白嫩嫩的,扎着两条辫子,一转头就甩来甩去。蔡俊杰捞起一颗肉丸轻轻放在表妹碗裏,眨眼,肉丸顺着舅妈的筷子落回他碗裏。
“小妹不吃这个,你吃。”舅妈说着,把碰到蔡俊杰碗边的筷子伸进沸腾的汤裏烫了烫。
蔡俊宏可开心了,不等蔡俊杰反应过来便抢走肉丸放进自己嘴裏,被烫得嘶哈嘶哈换气。表妹伸长脖子也看不见锅裏,忙问舅妈还有没有肉丸。舅妈看也不看就说没有了,你又不吃。表妹头一仰,两条辫子垂肩上,张嘴嚎啕大哭。蔡俊宏筷子上还戳着半颗肉丸,现下是给不出去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医疗节目,说着一种两兄弟没听说过的疾病。头发梳得油亮的专家说:“预防胜于治疗。”
徐凤吃着碗裏的菜,不曾抬头。
家裏玄关的位置挂着日历,蔡俊宏脸贴在上面,颓然地嚅嚅自语。蔡俊杰问他干嘛,他说在等放假。中秋过完了到国庆,国庆过完了到农历新年。蔡俊宏给林俊宏打电话,约一起去新化老街逛。
“不许去。”徐凤在自己房裏收拾行李袋。
蔡俊宏看见那袋子先是一楞,接着撤退两步:“为什么?我刚都跟他讲好了……”
“你跟蔡俊杰每人带一套衣服,收拾好毛巾牙刷。我们去臺中。”
徐凤拉上袋子的拉链。这袋子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一旦拉上了,用蛮力也扯不开。它带过两兄弟去大大小小的医院,这次带他们去的不是医院,是一栋灰蓝色的楼,一共七层,他们要去的刚好是七楼。
蔡俊宏小声问他哥,这次是不是旅行。蔡俊杰摇摇头。这裏看着不像旅馆,没有前臺也没有幽深的走廊,房门各异也没有标上数字。他们驻足的地方门口上有个牌子,写着“辅导协会”。蔡俊杰正要拉蔡俊宏后退,裏面出来一个人。
“徐女士是吗?这两位就是你的小孩?裏面请。”这人笑得过于亲切,过道的灯忽然啪地灭了。“蛤?又坏了哦……”她回头告诉屋裏的人,一声又一声的“蛤”从裏面冒出来,像是铺了一地的怪叫玩具,被哪只大脚板连连踩中。
裏面都是人,没有玩具。蔡俊宏一路看过去,他们每个人似乎天生长了张笑脸,看见陌生人就笑。直到进了封闭的房间,蔡俊宏才松开手裏他哥的胳膊。
“你们知道耶稣吗?”辅导员问。
母子三人没有一个点头。椅子不太舒服,让他们坐得不安。蔡俊宏贴着他哥,跟徐凤隔了点距离。房间中央是一张四方桌,桌面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字典似的。当坐对面的辅导员打开书后,蔡俊宏不怕了,跟蔡俊杰一起睁大眼睛听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不是埃及的人在埃及生活……叽哩咕噜……他们受到当时的王的迫害……叽哩咕噜……后来有个人带他们走出埃及……叽哩咕噜……后来耶稣诞生了……
徐凤打了个哈欠,看见蔡俊宏在跟蔡俊杰说悄悄话,一巴掌拍过去。“认真听。”
辅导员笑着说:“我们协会的理念和背景大概是这样,主要协助一些有困难的个人或家庭重回生活正轨。”
“你们的情况我们之前在电话裏了解过。一个家庭缺少父亲的角色,的确会影响到小孩,他们没有一个榜样和目标去追随,而且他们的爸爸有让人担忧的行为习惯,小孩可能会潜移默化,原本正常,也会出现偏差。如果没有适当的引导,他们会以为自己真的出现了相同的嗜好,从而对号入座。”
“我们要知道,是神创造了我们,任何圣经以外的生活方式都是违背神创造我们的意义,也违反大自然的规律。这样到最后只有我们承担恶果。”
“好,我们一起来祈祷。”
辅导员闭眼,十指相扣。剩下的三人未曾插过嘴,楞楞地照做,耳边是辅导员柔软又坚定的祷告声。
“愿主赐予我们力量,帮助这个家庭走过难关,我们弟兄姊妹也会协助他们。主啊,祢的光依然照耀我们的灵,祢的权依然行驶大地。”
蔡俊宏一只眼睛咧开一条缝,一口一口气音喷在蔡俊杰耳边,痒痒的:“你听懂了没?”蔡俊杰严肃极了,眉头的结没打开过。
祷告以“阿门”作结尾。剩下的三道门关得此起彼伏。
走出灰色矮楼,三人舒活筋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你们回去,找那个叔来看一下。”徐凤说。
“啊?哪个‘叔’?”
“刚刚讲的那个啊,夜叔。”
“啊不是夜叔啦。是──”蔡俊宏推了蔡俊杰一把:“你来讲。”
“啊?也叔吧?”
行李袋装着三个人的用品,不轻,蔡俊宏和蔡俊杰轮流背。离杂货店还有一段距离,两人行李没来得及放下,一路跑到婷婷家门口,拍响铁门。
一个身影飞扑过来:“嘘──”婷婷手裏握着笔,手掌侧面斑斑点点。“阿母不让我出去玩啦……我要做练习,她买了好多……”
两兄弟回店裏摸来最近流行的弹珠汽水和蜜饯,从门缝塞给婷婷,又接过她递出来的练习册。楼道裏只有一盏灯,照得见头顶照不见脚,年纪稍长的或者有夜盲癥的人都是拿命走这楼梯。蔡俊宏站在最亮的地方,把练习册压在墻上,一笔一划模仿婷婷的笔迹,一旁的蔡俊杰负责想答案。
婷婷吃完蜜饯,从椅子上跳起,“阿母!练习我做完了,我出门玩一下!”
街上人影稀疏,灯光一点一点暗去。蔡俊杰和蔡俊宏两张嘴停不下来,把臺中的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辅导员的笑容和腔调学了个八成。婷婷边笑边说好可怕。
三人穿梭小巷钻到大街上,没看清路,一辆机车疾驰而过差点撞到蔡俊杰。
“啊那是勇叔呢!”婷婷喊道,手直直地指着。
两兄弟望去──不只是阿勇,车尾还坐着一个女人,正抱着阿勇的腰,头枕在阿勇背上。那粉色的短裙飘啊飘,像被风吹动的荷叶,是徐凤永远不会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