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回来?”徐凤站在杂货店门口,灰白的灯只照亮她背后,脸上落下一大片阴影。看见蔡俊宏往后退半步,她向前一步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跟婷婷随便逛了一下。”
徐凤说好,转头走到店裏拿起座机话筒,眼睛盯着蔡俊宏拨号码。“餵,阿丽吗?我是阿宏的妈妈,找婷婷有些事。啊,她在补习班啊?确定她在补习吗?蔡俊宏刚说──”
电话被蔡俊宏摁住,听筒嘟嘟地响。
昨天的徐凤还愿意给蔡俊杰解释的机会。“上去叫你哥下来。”
“啊?为什么?我就是跟同学去喝点东西。”
徐凤拿开蔡俊宏摁着电话的手,一通电话打到家裏:“下来。”
慈圣街附近有很多庙,灵的不灵的都灯火通明。蔡俊宏和蔡俊杰跪在软垫上,各人手裏握着一对筊杯。道士穿得蓝蓝黄黄,灯光打在他身上十分晃眼。他说话有种奇怪的腔调:“来,心裏想着刚刚的问题,不要有杂念,然后掷筊杯。”蔡俊杰和蔡俊宏相看无言,举手掷筊杯。扔得怎么样,两人看不懂。四只红中发黑的筊杯像什么动物的内臟被掏了出来,扔在地上。
“他们父亲去世的时候有做法事吗?”道士问。
徐凤摇头。
“啊,那就是他们父亲的亡魂还在,所以会影响到他们。”道士烧了两道符放进两个杯子裏,送到两兄弟面前,“来,把这个喝下去,洗去阴魂。”
杯子裏的灰浮动颠簸,味道呛鼻,两兄弟喝完辣出泪花。这还没结束,道士现场画符,折成小块,又穿好红绳,一人一个让他们戴在脖子上,为了镇压亡魂。蔡俊宏吐着舌头把灰挑出来,小声问他哥,不是洗去阴魂了吗怎么还镇压,没洗干凈哦。蔡俊杰憋住嘴角。蔡俊宏又问戴不戴。蔡俊杰下巴一仰:徐凤在掏钱放功德箱。钱花了,再不戴,今晚他们可能就要睡庙裏了。
他们不知道,睡庙裏比睡其它地方好。暑假,徐凤把他们领到一间诊所裏,长了一脸斑的接待员把远道而来的两兄弟留在大堂,只招呼徐凤进会诊室。
“你的小孩看起来好小哦,成年了吗?”
“十四。”
“我们这裏只给成年人做治疗。”
徐凤竟松了一口气,“那我刚刚交的定金可以退吗?”
接持员笑不露齿,说要去问问项目负责人。过一会儿,他领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男人。光头年纪看着不大,咧嘴一笑,左一只金牙,右一只银牙。
“外面那两个就是你的小孩吗?”
“对。”
“看起来他们是有点……他们有展现出不正常的倾向吗?”
“有……有。”
“年纪太小的小孩的确不适合接受治疗,但我们可以调整方案,把治疗转为预防。”
光头给了徐凤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写着疗程是依照美国的研究和实验数据制定的,安全可靠。
蔡俊杰和蔡俊宏在门外等待徐凤出来,没想到等来的是接待员。接待员领着他们往诊所深处走,行李一放,房门一关,被困了起来。住宿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裏面摆着六张双层床,床与床之间只留下窄窄的通道。两兄弟一进来,把最后的两张空床都占了。同房的全是男性,年龄各异,状态也相差甚远。有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床上,背对着所有人。蔡俊宏掏出黄符的同时看见那人有影子,又把符放回去。他肩上被拍了拍,一阵惨叫把房裏的人都吓着了。
拍他的人说:“别担心,我们治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那治不好呢?”
那人楞了楞,又说:“别担心,我们治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忽然有人站起来,端起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你们要知道,这是不好的行为,不道德的行为,是要被人唾骂的。”
又有人站起来:“不对,他的语气不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腔调一变,像是在憋尿:“如果人人都这样,那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人类的末日就要到来。这是你们想看到的未来吗?你们背负得起这样的罪名吗?”
“这只是一时的欲望,一种习惯,是可以改正的。如果有想要改正的人,请跟我说:我愿意!”
“我愿意!”
“想要被治愈的人,请跟我说:我要正常!”
“我要正常!”
蔡俊杰问:“这裏是学话剧的吗?”
“差不多吧。你是被送进来的吗?”
“对啊。”
“明天一起上课啊。”
天一亮,早餐没踪影,所有人先是在房间裏原地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等肚子饿了,就被拉到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裏上课。上完课,回来带头的就是蔡俊杰了。
他一脚踩地,一脚踩床:“这样做应该吗?”
“不应该!”
“你们要为你们的思想和行为感到羞耻!”
“羞耻!”
“你们对得起养育你们的父母吗?”
“对──”
“够了!”角落裏的男人一拳砸在床上。“可不可以认真接受治疗?”
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可以!”
灯一关,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蔡俊宏爬到蔡俊杰床上,低声问:“要不要跟阿母讲她钱被骗了?上这种课我还不如回去看书。”
“你敢跟阿母讲?”
“不敢。”
“睡觉啦。”
这天徐凤来到诊所,是可以探望亲人的日子。她坐在会客室等了好久,远远走来两兄弟,她不由自主地挪了挪椅子。等人走近了,她看见一个在流口水,一个在揉脑袋。会客室裏还有别的人在探望亲人,一位父亲跟徐凤说:“这很正常,是治疗的其中一个阶段,等过了这个阶段,小孩就会变正常变乖了。”他的儿子坐在一旁,除了双目无神,还真的挺乖巧安静的。
蔡俊杰和蔡俊宏落座,目光呆滞,徐凤喊了几声没回应。半晌,蔡俊宏转动眼珠仿佛才看见徐凤,很费劲地喊了徐凤一声“阿母”,“我们可不可以回家?”徐凤一手抓住一个,她力气不大,蔡俊宏却被抓痛了,把手抽了回去。
“阿母,他们在我头上不知道贴了什么东西,然后给我看照片,一些男人的鸡──”蔡俊宏无故吃痛,话便断开了,过了一会儿才续上,“我闭起眼睛,他们就扒开我眼睛。然后我就好麻好痛。”蔡俊宏说完,旁边的蔡俊杰口水流了一身。
钱要不回来,徐凤把会客室裏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被人抱手抱脚拦下的时候,她说这下两清了。可没人相信这是实话,因为她眼神分明想把诊所裏的人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