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溜溜地回到家,卢维岳一面献宝似的把偷来的东西给周以珍看,一面也像刘大生这样羞得满面通红。似乎男人在无权无势的时候,说话也中听许多,那时候,卢维岳也会语带惆怅地跟周以珍讲,阿珍,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
时隔多年,周以珍再次听到另外一个男人对自己说着不尽相同又大差不差的话,她那心裏,却没有一丝丝忆苦思甜的感慨,只是自觉恍惚。就好像,二十几年前的旧事,原模原样地又发生了一次。
唯一的不同,就是女人已经老去,而她面对的男人却依旧年轻。约莫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力,在蹉跎了一个女人的青春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指责她发秃齿豁。
刘大生见卢太太默不作声,情知是自己办坏了事,便想着赔礼,又说:“太太能等我一等么?我原还会做几个菜,只不过这么多年独身,过年过节都只管跟车行裏的人喝个烂醉,也想不到要做年饭来吃。我,我更不敢想您这样的人肯贵步临贱地,到这种烂包地方来……总之,总之是我不好,我这就去隔壁花大嫂家裏赶做两个菜出来,太太,您,您别生我的气!”
说着,他就一把掀开门帘要出去。周以珍来情夫家裏本就是临时起意,她也不怪刘大生没准备,还招手叫他回来:“慢着!多早晚了,还折腾个甚?”
刘大生梗着脖子,莽头莽脑地,说什么都要重新赶制一桌饭菜出来。周以珍只好快步追上他,硬把人拽回屋裏。
他们这种关系,也不需要耍多少嘴皮功夫,刘大生从被按在椅子上那一刻,他就对周以珍无力招架。
除夕这一天,他们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那方面的事,其实是不少的。但这一刻,仿佛又是新的水到渠成。
周以珍本来想在上面,但她累得腰肢酸软,弄得双方都不尽兴。后面,刘大生索性脱下自己的袄儿铺在将才吃饭的桌上,再抱了周以珍上去,就那么深深浅浅地进。
天儿冷,但屋子裏的两个人却浑身燥热,周以珍热得受不住,想卸下大衣来,刘大生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同时下身越顶越快。他似乎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人,伺候阔太太的功夫总是一流,周以珍教他不怀好意地捉弄几番,就放下脱衣裳的手,转而抱住男人的脖颈,一声高过一声地吟哦起来。
怀裏的女人近来瘦了不少,更见纤细,刘大生拿手把了把周以珍的腰,心裏不大痛快。他更喜欢卢太太丰腴一点,又或者说,他从第一次爬上卢太太床的那天起,就莫名地,有些喜欢她。
她是他第一个真正肌肤相亲的女人。以前也跟车友们去过窑子,也闻过脂粉香,但都是做样子罢了。刘大生舍不得花那个钱,事实上,哪怕他现在小有资产了,他同样舍不得花钱。
他还奢望能攒下一笔钱来,正经讨一个媳妇,两口子关起门来,安安心心过日子。不管外面的世道乱成什么样,他单单想要一份安稳的家。
以前受穷受怕了,苦力能值几个钱,所以刘大生的期望也小,认为只要是个女人,并且不嫌弃他穷,愿意嫁给他,他就娶!
现在是不一样了,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了。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女人,给他钱花,跟他睡觉,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点喜欢她。她有丈夫,但跟没有差不多,她有女儿,可女儿已经嫁人了。
偶然地,刘大生也会发梦,他想娶卢太太。多么可怕的想法,他竟然想娶一个已经冠上别姓的女人。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也就是想娶一个女人而已。
仅此,而已。
屋裏一丝热气都没有,刘大生顾念卢太太身子弱,结束得也比平时要快。事情办得潦草,难免就有不周到的地方,刘大生一个不留心,竟把他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弄了卢太太一腿。
他赶忙掀起卢太太屁股下头的棉袄,想帮着擦一擦,周以珍却只是望着他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大,只是那双媚眼因为情欲而变得分外莹凈,刘大生盯着身前的人看了许久,才敢确定,卢太太是真的在笑。
鬼使神差一般,他问出了自己的心裏话。
“您会跟那个人分开么?”
周以珍随手按了按鬓间的碎发,她并不会去着意遮掩一个半老之人的风情。但她也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轻易相信人言,对于刘大生的问话,她只笑着反问:“分开,然后呢?”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太太,我跟你结婚。我,我已攒了三万元钱……我知道,这样一笔数目,在您这样的人眼裏,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更有甚者,它大半还出自您的钱袋……故而,您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当然!但我想,我想……”
周以珍抿抿嘴,轻描淡写地问:“你想什么?”
“我想,我还是应该对您坦白。一个男人想娶一个女人,这本身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以珍自己从饭桌上下来,收拾收拾衣物,就准备回去。刘大生那些话,她根本一句也没往心裏去。甚至她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多少变化,还跟先前一样微微笑着。
卢家有一部汽车停在巷口,刘大生是知道的,卢太太踩上高跟鞋,款步就要走,这更不言而喻。
刘大生仍有些不死心,又站在原处不轻不重地嘟囔一句:“您那裏到底是个甚意思?我们在一起也小半年了,就谈结婚,也不算出格。就算要我去说给卢小姐听,我也不在话下!”
喜欢一个女人,就着意把她娶回家,然后再重新喜欢外面没有成家的女人,莫非,男人就喜欢干这样的事?
周以珍这样想着,更觉得刘大生傻得可爱。她又回过身来,用鲜红的指甲尖轻轻刮蹭刘大生的手心,笑意不减地说:“我已经陪过一个男人吃糠咽菜,你如今又要我陪一个新的,我没有那样的胆气。年轻人,我没有那样的胆气。”
她说完,就踢踢踏踏走远了。徒留刘大生一个人在原地发楞,他其实也不敢奢望卢太太会真应允他什么,他只是觉得,他无端地爱慕了一个女人,他有必要让她知道。哪怕是单相思呢。
那天过后,周以珍就带着几个佣人搬回了卢照跟秋原住的小公馆,后面一整年,她又跟几个年轻人相好过。但她始终,都没有再见刘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