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巨鹿听管事说小儿子来了,虽然疑惑,但还是让他进来。
很快张边关拎着个小暖炉就进来了。
进来后就跟管事要了些新炭火倒入小暖炉,又铲了些炉灰,蹲在地上捣鼓完毕,就递给了张巨鹿。
张巨鹿愣了一下,就接过来,一手捧书一手拎炉,又暖和了些。
张边关又跟管事要了个小板凳,坐下后就埋怨起来道:“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晓得服老,非要在室外赏雪读书逞英雄。”
“听市井坊间说,今儿你这个首辅大人说话是愈来愈不管用了。”
“许多五六品的小官也敢打起马虎眼。”
“除了王雄贵的户部和礼部还算厚道外,吏部,兵部,工部,刑部,都对张党是阳奉阴违。”
“尤其是那翰林院和国子监,清贵官老爷们和清流读书人们,隔三岔五就要新鲜出炉几首借古讽今的诗词,诛心得很。
“更有甚者,说皇帝陛下御驾巡边,去两辽,那是去整肃内外廷勾连的贪墨大案,矛头所指,就是奔着朝中某位姓张的大官去的。”
张巨鹿笑问道:“还有没有?”
张边关道:“有,怎么没有,真要说,装一箩筐都不够!”
张巨鹿云淡风轻反问道:“你不也说了,当下只是些不入流的官吏在那里鼓噪是非?”
张边关道:“阵阵阴风起于地底,若是不及时阻止,等到引来邪雨浇在头顶,那还有救吗?”
张巨鹿不耐烦道:“就说这些?”
“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张边关猛然抬头,红着眼睛责问道:“这趟来,我其实就说两件事,第一,有御史弹劾我大哥侵吞良田,二哥科举舞弊,别人骂你首辅大人,我不管,也没那个本事掺和,可为何如此作贱我两个哥哥?!”
“你分明可以管,为何忍气吞声?
“就算……就算结局是同样的结局,我一滩烂泥什么都无所谓,可你就不能让我两个哥哥走得光彩一些吗?!”
张巨鹿淡然道:“你二哥科举舞弊,是说他乡试得了第六名的亚魁来历不正。”
“我当年虽未授意什么,可细究起来,却也算属实,毕竟当时天子钦命的主考官是我门生,以你二哥的本事,过乡试虽不难,可要摘得亚魁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你大哥侵吞良田一事……”
张边关怒道:“就我大哥那书呆子,就我大嫂那每次来府上都是那一模一样还算值钱的衣裳首饰,他侵吞良田?!”
“你首辅大人为了清誉名望,从不去大哥官邸看一眼,我张边关去过无数次,大哥大嫂过的是什么样的清苦日子,我比谁都清楚!”
张巨鹿打断幼子的言语,平静说道:“永徽八年,我确实帮你大哥购置过良田三百亩,手法并不光彩,只是你大哥一直蒙在鼓里而已。”
张边关愕然,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出,喃喃自语,“这是为何啊,为何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啊?”
张巨鹿放下书,双手拎着那只小火炉道:“我就是要让天下为官者知道,我堂堂一朝首辅,权倾朝野二十年,尚因子孙舞弊贪墨一事而身败名裂,就更别说是他们。”
张边关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颤声道:“爹,你总是这般登高望远,说着天底下嗓门最大的话,做着天底下气魄最大的事。
“可你是不是忘了,低头看几眼我们这些子女?”
张巨鹿没有侧头看这个幼子,嗤笑道:“怎么,怕了?
“也对,世人谁不怕死,便是那些动不动就要让家里准备棺材,然后慷慨赴死的清官,也怕死啊。
“我倒是没来由想起一件趣事,某些被投入了诏狱的公卿,兴许是难得真不畏死,只是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几乎人人都在牢中墙上用炭笔写下绝命书。”
“世人兴许不知诏狱内一只炭笔那可是得花好几百两银子,才能买到手的,穷些的,倒也难不住他们,手指蘸血,照样能写出可歌可泣的血书。
“你大哥为人刻板,做不来这等最能积攒声望的事情,你二哥稍稍伶俐些,若真侥幸当了清贵官员,是想做却也不敢。”
“至于你张边关,大概是不屑为之。”
张边关听了气的,站起身一把夺过张巨鹿手中的小火炉,就狠狠砸在阶下雪地中,那些滚出火炉的熊熊炭火很快就消散不见。
张巨鹿没有计较这个儿子的“忤逆”行径。
他这个做亲爹的,亲手给儿子们端上了三碗断头饭,哪怕儿子要揍他这个当首辅大人的老爹几拳,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