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老狐狸,林竹影从张士正一大堆文绉绉的说法里听出了阳谋。张士正在对太后说“你儿子的身体是小事,天子发布圣旨,按预定计划行事是大事,你不要来捣乱,不管我们怎么处置,你想念儿子的事都放一边再说。”
放一边再说?万一是赐死呢,圣旨一出,再无收回余地,缓兵之计也玩得太溜了。
林竹影满腔希望顿时化为绝望,没听说苏珂在位的时候和张士正有深仇大恨,都说师徒两人关系好着呢,为何要赶尽杀绝,太可恶了。
林竹影听得懂,太后自然也听得懂,脸色苍白愈甚。张士正一言封死她答对之路,摆明了告诉她勿要干预。
太后地位很尊崇,可天下权柄尽在首辅手中,除非天子出言撼动。
苏璟如释重负,马上接话:“阁老所言甚是,公事在前,私事为后。”
林竹影仿佛被人抽去浑身力气,太后身子一颤,头上珠翠叮当响了数声,心情显然更激荡,天子首辅同时做的决定,谁也阻挡不了。
太后颤声问了半句:“皇帝真的……”
苏璟侧头不肯面对她,不看即是表态。太后身子摇摇欲坠,忽然一软,栽倒在地,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瞬间静寂中,现场如煮沸的开水,人声叠起,惊呼不断,苏璟的声音最大:“太医,快传太医,我娘怎么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涌,天子苏璟,伴驾的几个女尚宫,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太监。眼见局面乱作一团,只听张士正沉稳的声音:“禁军各司其职,不得擅离,除天子外,其余人等退开三尺之外,违者杀无赦。”
听到他话语的人立刻有了主心骨,禁军守卫住四周,太监宫女往边上散,三位阁老站定不动,给天子苏璟留出空间低头查看太后。
没有人遮挡视线,林竹影看得分明,太后脸色暗红,口唇有紫绀,气若游丝,再延误上片刻,恐有性命之忧。
她身边若有一只急救包,里面装满药物,再配上起搏器,心电监护仪……林竹影不能再数下去了,哪怕有一瓶速效救心丸,在本时空必然是起死回生的灵药。
她什么都没有。
苏璟不断重复着“快传御医”,无力地把外袍脱下,垫在母亲头下。不幸中的万幸,皇后刚才身子慢慢软倒,没磕碰到头。
张士正目不转瞬关注太后病情,他精通医理,又素知太后有心口疼的旧疾,不过如何救治,他也拿不出办法。他如何看不出太后病体沉重,王府在城南,紫禁城在城北,派人送信再等太医赶来,至少要一个时辰,太后等不等得起,他也没把握。
张士正是有决断的人,马上作出第二个决定:“来人,速速送太后娘娘回宫,请太医诊治。”
叶双林沉声应道:“来了。”
刚才一片混乱中,林竹影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现在才发现叶双林匆匆赶回来,身后两个太监,抬着一把竹椅,本应摆在林竹影的书房里。
林竹影心疼,她可喜欢这竹椅了,昨天刚刚到手的,躺在上面消暑,十分清凉。
叶双林反应还真神速,和张士正思维同步,迅速判断出请御医来回太耽搁时间,不如把太后送回宫更快。太后的身体承受不住奔波,王府又无现成软榻备着,他便带人搜索能代用的卧具。
厉害归厉害,林竹影还是舍不得自己的竹椅。
两个太监放下竹椅,平日服侍太后的孙尚宫和几个宫女准备把太后放到竹椅上。林竹影再也忍不下去,喊道:“住手!”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到她身上,张士正面沉似水,厉声说道:“太后病体生死攸关,不容旁人放肆,再有搅闹者,当场诛杀。”
林竹影后颈凉凉的,想想就怕,她真想退开闭嘴,可是看看太后的脸色和呼吸微弱的情形,她一咬牙,决然说道:“搬动不得,而且必须立刻救治,再迟片刻,神仙也救不了她!”
整天木雕泥塑般无言的林珝林大人,忽然放弃装死,厉声说道:“太后病情,自有名医诊治,岂由得你胡说八道!”
林竹影也不知他存着什么心思,根本不想去想,凝视张士正说道:“太后的病情真的一刻一毫也拖延不起,我能救她,让我来。我若救不成,拿我抵命。”
张士正森然说道:“你来抵命?你的命,抵得起吗?”
林竹影毫不犹豫回答:“抵不起,但我说的都是实话,生死福祸,全在张大人一念之间,请速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