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正从没想过有人敢白他,眉间煞气骤现,又徐徐散去,躬身向苏璟:“昏王妃救驾有功,然所作所为逾矩不道,有崩坏纲纪之嫌。功过两论,请陛下定夺。”
林竹影又白了苏璟一眼,太后发病,苏璟大部分时间六神无主,好歹关键时刻力挺她,不算太讨厌。
苏璟恢复了帝王气度,裁决道:“过不掩功,一切逾矩之举皆免罪,至于封赏,等朕想好了再说。”
只说过两句话的次辅林珝,和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是三辅于友琼同时躬身道:“万岁圣明!”
四下顿时“万岁圣明”响彻不绝,一片河清海晏。
苏璟一句话轻轻带过,林竹影的奖励就飞了。林竹影咬咬牙,转念想苏珂和自己身份敏感,苏璟必然不愿当众褒奖。
无罪就好,而且苏璟脸皮再厚,也不能此刻再拿出圣旨降罪苏珂,林竹影最担心的劫难,暂时逃过去了。
还有什么比劫后余生更庆幸的,奖赏么,林竹影不稀罕,自己设法赚银子,不用等别人施舍。
林竹影高高兴兴施礼,借机从地上起来,膝盖跪得疼死了。难捱的时刻挺过去,她只想打发苏璟赶紧走人,好好歇半天。
哪只苏璟接着问了一句:“以你之见,母后的病情目下如何,还需怎样处置?”
旁边的宫女早把太后暂时扶到竹椅上躺下,太后神志恢复清醒,呼吸依然微弱,人人都看得出离康复还很远,均也不敢随意挪动太后。
林竹影蹙眉,说真话还是假话,是个问题。太后在府里多呆一刻,苏璟和各位阁老也便得多呆一刻,这些瘟神林竹影只想早早打发他们走。
太后刚从突发心脏病中逃生,身子虚弱。京城多是土路,城南路况尤其糟糕,古代车马轿子都不带减震,一路颠簸下来,太后非病情复发不可。
踌躇半天,决定还是说真话:“太后的病情仍旧凶险,最怕车马颠簸,震动心脉,心疾复发。”
苏璟负手,沉默,若有所思。
林竹影不知道他为什么装深沉,人命关天,真怕又和他们扯皮,累死了。
三位阁老彼此交换眼神,事涉太后安危,表态需慎重。张士正斟酌字句说道:“太后刚刚苏醒,确实不宜惊动玉体,微臣之见,先在王府找间净室让太后修养,等御医来了再作定夺。”
苏璟闪电般接道:“甚好,就这么办。”
张士正恍然,原来天子早有计较,非要借他人之口说出,被算计的感觉着实不愉快。
可是不懂得算计臣下的天子,是称职的天子吗?张士正苦笑,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风华正茂,给两个少年皇子讲经的场景。一个总是端坐如山,静静聆听,另一个沉静如水,水面上偶尔涌动的就是这些小心思。后来一个少年成为天子,另一个现在也成了天子。孰是孰非,谁又能说清。
林竹影不知张士正对过往岁月的感慨,只想把眼前糊弄过去。太后养病,她得引着宫女太监找静室。苏璟全程跟随,见林竹影亲自动手整理床榻,皱眉说道:“你的卧房?”
林竹影没好气说:“是是是,陛下慧眼如炬,一看便知。”
苏璟听出话里的怨气,适时闭嘴。太后被安置在床榻上,林竹影嘱咐女官喂水,刚才她救人时展现出的果敢,让众人无形中唯她马首是瞻,御医没来之前,照料太后事事都听她的意见。
太后被扶着身子补了几口水后,神色稍缓和,声音微弱:“哀家觉得好多了。”
林竹影暗暗叹息,风湿性心脏病可没那么容易治愈,随时有复发的可能,以现有的医疗条件,基本上是听天由命,哪怕贵为太后也不例外。
哪知太后身体虚弱,头脑聪敏如昔,马上问道:“我的病情是不是很棘手?”
林竹影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您这病情应该也非止一天了,说起来没什么,以静养为主,只是针石无用,汤剂徒然,找不到特别的法子医治。”
太后当然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长久以来不对外宣扬病情,因不想引起宫内外动荡。她没怪林竹影直言,转而说道:“我看这房里的陈设着实朴素,嫁到我们家,苦了你罢?”
林竹影很想说本来还行,被抄府以后才落魄至此。当着病人的面告状,告的还是病人的儿子,当今天子,林竹影瞧瞧身边的苏璟,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