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在区区一天时间内,便将处境看得明明白白,勘破其中利害,林竹影再次惊讶于他的心思敏捷。林竹影十几天来细细数过,附近确有两百余户人家。只不过林竹影是自己数,朱公公帮着数,小英子跟着数,大家一起数。结果苏珂不出门,随随便便一张嘴,估算的数目便八九不离十,这也太离谱了。
苏珂挟了一筷子美人肝细细品尝,说道:“你莫要以为我是妖怪。我说我没来过南城吃东西,可没说过没来过南城。附近我走访过,当然有手下人为我介绍情形,多少记得一点而已。”
他说得轻松,以他的繁忙,最多来过此地一两次,说不定是哪年哪月的事,居然还能记个大概。这份记心被毁了,林竹影再次惋惜。
林竹影想着苏珂说的难题,两百户,古代家家能生孩子,至少有千余口人,搞拆迁征地,范围小了环境改造不彻底,范围大了,银子先不论,鸡毛蒜皮的纠纷无数,闹不好激起民变。以他们如今的处境,别人想把刀往脖子上递,就怕借口不够多,真惹出是非来,死得一定很快。
苏珂见林竹影蹙眉凝思,说道:“刚才说的只是其一,我今早上在府里略微转了一圈,发现堂室空空,器物全无,只有卧房的几间没动。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被人查抄过。府里的钱箱恐怕早就见底了。买人家的地盘,那得要真金白银,以我们现在的窘境,谁肯出钱帮忙?”
林竹影想说“您又猜着了”,愈发惋惜,苏珂这头脑,要给自己当个大管家该多好。可惜此时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第二天一觉醒来,便又回到原点,全然徒劳。
提起银子林竹影倒不慌张,苏珂说道:“看你的意思,银子你似乎还有办法筹措。那我便说说南城污泥巷的故事,难办的还有其三。”
林竹影第一次听到污泥巷的名字,感觉很末生。苏坷说道:“你身处其中的便是污泥巷了。城南污泥巷,皇帝过街愁。污泥巷的来历得从本朝□□爷说起,当年□□打下江山,入主京华,手下有一队卫兵无处封赏,这些人多半有家有口,年老残疾,做不得官,功不至封侯,如何安置让□□爷犯了难。”
林竹影边听边走神,这大顺朝的开国皇帝也是驱逐鞑虏,北定中原,有类于她前世的大明朝。
苏坷没注意她在溜号,讲得起劲:“后来卫兵中有个领头的对□□进言“说我等本是贫苦人出身,肩扛手挑即可谋生,不如封我等在京华有个落脚处,各凭两手谋生,不给朝廷添负担””□□爷感念之余,欣然应允,将这些人封在城南,赐名污泥巷。
林竹影听他讲的轶事确实有意思,问道:“此地真的如此来历?”
苏坷笑道:“少半是真的,大半算不得真。”
林竹影被他说糊涂了:“假就是假,真就是真,什么叫大半算不得真。”
苏坷说道:“□□年代天下初定,国力凋敝,没钱是真,将士退伍需要安置是真,深明大义的人也是有的,但时隔百年,这巷子里住的是不是当年故事中人,就不得而知了。你当故事听就好。”
林竹影觉得他兜了个大圈,全是废话。苏坷说道:“不管如何,也许因为是军兵后人,这巷子里住的贩夫走卒,卖饮食杂货之徒,长久以来都剽悍好斗。市井之徒喜欢争礼利,又只见眼前蝇头小利,做生意都希望门前能多尺寸之地,今天你向门前挪半尺,盖个门脸,明天我向街心移几步,扩个房檐,长此以往,侵占地皮,填占水渠,这条街的环境渐恶劣。”
林竹影想起包子铺老板夫妇谦恭的态度,朴实的为人,跟苏坷的描述对不上号,不由得一阵迷惑。细想苏坷说得又顺理成章,人目光短浅是常态。
苏坷继续说:“你知道这条街最早有多宽?”
林竹影目测一下,现在的街道宽五米左右,以古人之能为,加一倍足够了,便放胆猜想:“有四丈宽?”
苏坷像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七丈,天街御道不过十丈,京城寻常大街四丈已经算宽阔,难怪你想错。”
林竹影一阵无语,合着这帮人搞违建,把大半条街都给占了,过分。
苏坷说道:“长此以往,垃圾堆砌,污水横流,秽气冲天。人人都知污泥巷环境恶劣,却谁也不愿改变,积重难返。曾有位京兆尹大人下狠心欲把街上多余后建的房舍拆除,没想到引起民变,他出行来此视察,臭鸡蛋白菜帮雨点般砸来,打得他狼狈不堪,半死逃回。法不责众,最后不了了之,从此以后再无人敢提及整治之事。”
他睥睨林竹影,方仿佛在质问:“你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