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急促地从伞尖流下,江季北清凌凌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我就是为此而来。”异常清晰。
见他回话,柳丝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转头道:“他进去已经有一会了,你…”
谁料脚下一滑,整个人竟直直朝他的方向倒去——
鼻尖传来好闻的清香,肢体碰撞声和着衣摆摩擦声同时响起,后知后觉感触到江季北温暖有力的臂膀支撑…
霎时间,仿佛周围的雨声全部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吐息。
忽然触碰到少女柔软的身体,江季北也有一瞬的僵硬,眼睫无声颤动了几下。
“……”时间似有片刻停滞。
放在过去,柳丝音会觉得这是面红心跳的拥抱,但在如今,她只害怕会被江季北误会是拙劣的投怀送抱。
一想到这,再加上以前被陆影操控着说的那些话,她顿觉非常的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丝音连忙扶着江季北站稳,迅速起身,不敢看他神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见他不讲话,柳丝音又急忙说道:“真的!”
“嗯。”他的回答太过简短,根本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丝音也不敢抬头看他神情,只能低头,专註地盯在脚下路,小心走着。
江季北也没再开口。
他话一向少,柳丝音明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失望了一下。
这么久过去了,虚情假意丹的效果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凈,可她在见到江季北,却仍旧有种心跳加速,会被他一举一动牵动心绪的感觉。
神游了一会,等方才那阵尴尬劲儿褪下去后,柳丝音再度开口,声音有些轻:“之前的话,都是陆影控制我说的,并非我真正想法。”
“嗯,”江季北却说,“我知道。”
这个回答叫柳丝音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毕竟他当初离开时,神情明显是信了的,也明显是生气了的…
然而如今的江季北却十分平静,神情似乎也真的对当年的事,没有半分结缔。
柳丝音思绪乱了会,下意识说道:“那你…”
她想问,那你既然知道,当年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不回去救她…
但话才开了个头,她便自己想明白了。
原因对江季北而言,自然是不重要,所以他才没有回去找她。他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道侣,他也没有义务在得知那些事后,回去救她。
道理她都懂的,站在江季北的角度她也都能理解,但情绪上,还是觉得有点委屈与难过。
江季北多聪明的一个人,岂会不知道她没问出口的话是什么,但他也没有任何解释。
所以,只是不想而已。
或许是虚情假意丹催眠效果太强,当初,柳丝音真的有一瞬觉得,他们应该是两情相悦的,距离道侣其实也没有多遥远,只是差一个人先开口。
但事实,就算没有任何误解,江季北再次遇见她,也只会与他形同陌路。
两人又沈默了一会。
在意识到破天是自己摆脱陆影的唯一转机,柳丝音立马抛却那没用的恋爱脑,理清思绪,说道:“虚情假意丹是因为福地情势所迫,才出此下策。出去后,本想马上与你解释说清的。但还是低估了它的药效,所以才拖延到了最后。”
就算江季北说他知道,但柳丝音却觉得,在开口与他谈之后的事情之前,总要自己亲自把误会都说开才放心。
“至于陆影,我在秘境中同你说过的解释并非骗你。可能事情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与他是…”柳丝音说到这忽然卡了一下,她才想起来,关于前世的那些事情一直有股不可抗力,阻止着她透露。
正当她想用别的词替换一下,反正意思大差不差就行,结果关于前世的那些话又能顺畅说出了。
将两件自己不得已隐瞒的事情一一解释清楚后,柳丝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主要目的:“你可以帮我杀了陆影吗?我可以用仙器做报酬的,要几件也都可以商量。”
仙器固然珍贵无比,但哪有生命和自由重要,如果江季北可以答应,柳丝音必定能劝楚阳柳月拿出仙器交易。只要陆影死了,那一直笼罩在她与她家人头顶的阴影就散了。
当然,答不答应都是江季北的选择。
杀死陆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连上一世的破天尊者到了最后,在破境登神之前,都没有选择去杀陆影,可见这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了。
他们现在能谈的也只有利益了。
是以,柳丝音也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静静地望着江季北,等待他的选择。
忽然,身体感受到一阵挤压感,像是被好几股力量内外同时挤压,胸腔难受得喘不上气。
意识到这是正在进入什么地界,柳丝音本想忍忍过去的,但身旁的江季北却忽然朝她靠近,宛如梅花盛放的清香轻轻扫过她的鼻尖,手指陡然传来的微凉触觉令她一怔。
下一秒,她就发现那种被反覆挤压的窒息感消失了。
眼前景色逐渐变化,他牵着她的手,从荒野山林跨越到了一座装潢雅致的宫殿内。
雨声依旧,但牵着的手却在一点点松开,两人都没有讲话。
直到转入长廊,看见远处殿门口漫出的雨水中晕染着缕缕血色,纠结了一路的柳丝音终于停住脚步,落到了后面。
江季北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应先前的提议,那就是无声拒绝了。
既然他不准备帮她杀陆影,待会被陆影看到她跟在江季北身边,没准又要犯病了,想想就头疼。
察觉到身旁人没有跟上来,江季北回身朝她看去,目光中含着丝询问。
正当柳丝音思考该怎么说出自己不太方便时,就听见江季北冷冽如泉的嗓音缓缓响起,“不是要杀陆影吗?”
他似乎有些疑惑,“你不过来吗?”
“来的!”柳丝音连忙应声,嘴角忍不住缓缓扬起笑容,像闪烁的碎金阳光,温暖明媚。
江季北不着痕迹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只不过速度比先前慢了些许。
身后响起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很快,他便看到她跟t了上来。
她停下时,带起的微风将发丝扬起,轻轻挠了下他的脸颊。
江季北眼睫颤了颤,觉得有点痒。
忽然他伸手变出一件仙器,交给她,“这个先放你那。”
“这个是?”
“魂道仙器。”
...
越靠近大殿,流出的雨水颜色就越红,血腥气也越重。
“叛徒竟然是你!二长老!家族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与此等魔修狼狈为奸,残害自己的族人!”老者悲痛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族中儿郎要是知道自己一直敬爱的二长老是这种人,他们该有多难过失望啊!”
“哦?”陆影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那还真是幸好他们不知道了吗?否则他们就死不瞑目了。”
“说起来,你们还得感谢我。”他缓步走上前,在重伤将死的老者面前蹲下身,伸手准备去取他藏匿识海内的仙器时,一道凌冽的剑气刮过。
陆影伸出去的五指,连着半截手臂,一齐被这道剑气斩断,落到了地上。
突然的变故,跟随在陆影身后的二长老连忙转头,看向殿门口,惊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方寸山本就有隐世家族设置的各种阵法,在陆影入山后,他又在原有的阵法结界上添了几道,现在要入这方寸山,可谓是难如登天。
这熟悉的剑意。没想到他这一世会找到方寸山来。
温凉的血液从脸颊滑落,陆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微冷的视线在看到江季北身后站着的人时,缓缓龟裂,转而化作更冰冷的寒意。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伴随着他站起身,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沈重了起来,他扬起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一字一句问道,“要好好和我解释一下吗?音、音。”
纵使身前站着江季北,但柳丝音还是会为陆影看来的目光一悸。
隐匿在空气中的幽魂煞气还未成型,便被漫天的炫目剑光斩碎。
江季北干脆利落地召出斩神剑,直接一个闪身来到陆影跟前,提剑砍下。
在发现自己的魂道杀招对江季北不再管后,陆影便知他此次是有备而来,面色逐渐凝重,不得不认真小心地应对江季北的攻势。
一旁的二长老见状,自知无法插手两人的战斗,眼睛一转,便打起了柳丝音的註意。
然而正当二长老要出手时,双眸微微失神,神情似是一下子木楞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被随之而来的剑风横劈斩裂。
为了方便配合又节省精力,‘二长老’虽然被魂术控制,但依旧拥有自我思想,在他的意图传达到陆影时,陆影便想紧急收回了他的意识,哪只下一秒江季北竟然直接把‘二长老’劈死。
魂术的载体死亡,施术者自然也要受到反噬。
对于陆影来讲,灵魂上的伤势可比□□上的严重得多,更何况他的手段都是与魂道相关。
这一变故后,他便知自己落了下风,不可能再打得过江季北了。
註意到陆影分心将目光望向远处的‘柳悬悬’时,江季北抓准时机直接一剑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剑锋削铁如泥,一瞬便将他的一小半身子劈开。
浓稠的血液混着不知名的内臟碎块滴落在地,陆影面色惨白到了极点,骤然失去平衡的他,整个人一张宛如单薄的鬼影,踉跄了下,便被紧随而来地斩神剑贯穿心口。
江季北上一世剑道成尊,他在剑道之上的造诣,当世无人能敌。
被他捅一剑,可比被柳丝音捅十几剑还严重。
斩神剑入体,凌冽剑气游走陆影的五臟六腑,肆虐神经,甚至透过□□,凌迟着他的魂魄。
霎那的产生的痛楚,令他失魂了片刻,产生了一种自己仿佛已经死掉的错觉。
柳丝音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攥紧,指甲刺入肉裏的痛感异常清晰,感受到意识和手脚都还是自己的后,她稍微放心了一些,看来是江季北之前给的仙器起作用了,但心跳声依旧跳得很快。
陆影会就这么死掉吗?
一剑刺穿陆影后,江季北动作未停,很快抽剑,斩下陆影的头颅。
顿时鲜血如註,喷涌而出。
杀人补刀,很显然江季北将这点完成得很好。
在一片无声的寂静中,陆影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淡色的唇缓缓勾一起个笑。
旋即,他的头颅、身体、四肢开始缓缓融化,化作如墨般深色的黑水...
“等我。”冰冷的,带点笑意的声音,在柳丝音耳畔响起。
空无一人的面前,似乎有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引得她浑身颤栗,几欲炸起。
但在江季北来到身旁的下一秒,所有异样感又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就和地上那摊黑水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凈,无影无踪。
围绕身侧的那股冰冷沈重的气息甫一消散,柳丝音便立马抓住江季北的衣袖,同他讲刚才发生的异常,“陆影他...”
江季北将斩神收回,肯定了她的猜测:“他没死,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