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欲盖弥彰的意思很明显,但窦寻显然不打算轻易揭过去,笑着说:“首领今天醒得有点快。”
他气定神闲地走到沙发边,拈起桌子上搁着的一粒药丸,又以手掌贴了下水杯,语气可惜,“水都凉了。”
老首领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往日裏极容易疲惫发困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而是补身体的药丸被换掉了。
她沈声道:“你想怎么样。”
窦寻笑而不语,那副皮笑肉不笑的作态在他脸上像是紧贴的一张面具,无比虚假。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掠过漆黑夜幕,闷雷声迟迟传来,会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老首领又惊又恐地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裏,每一寸空间都布满了脉络蛛网般的丝状生物,甚至蔓延到她脸前,飘若无依的絮丝一样,被她呼出的气息吹得远离。
窦寻站在黑暗中,本不会被她看到,只是源源不断从他身上剥离生长出的丝状物,让她确定窦寻并非人类的事实。
“你想干什么?”老首领声音裏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窦寻惋惜似的轻嘆一声,无数只红色眼睛浮现在他身周,都呈现出闭合的状态,“你看看你,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政府首领的位置你能坐多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不清窦寻脸上的表情,只能从房间裏疯长的丝状物来探查他此刻的状态,窦寻似乎是有些高兴,语气中带着蛊惑,“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回忆戛然而止,老首领深色凝重,说:“他想以无期限的生命为利,来换取联邦的宗教部门,也就是教义所,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她目光停留在搭着毛毯的双腿,眼中并无遗憾,淡淡地说:“我没有答应他,所以失去了自由,包括健康的双腿。”
“在这裏我要谢谢你们。”老首领微微笑着,眼裏有浅浅的讚许,“说实话,那次你们来到联邦,我并不存什么希望,向你们求助也只是心存妄念,没有想过我还能活着站在这裏。”
廖莘颔首:“您客气了。”
原来自/杀的那位口中的“它”,指的便是装神弄鬼的窦寻,凡岐粗略翻页到前面,仔细端详那短短一段话。
“又开始了,它又来找我了。”后面是胡乱涂黑的几个疙瘩,这个“它”应该就是窦寻,这么看来,他不仅仅和一届首领谈过交易的事。
那个自/杀的人一定也是因为见过那些红色闭合的眼睛,所以才会变得疯癫,误以为自己是被什么邪物缠上了,最后选择最血腥惨烈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以鲜血“献祭”,祈求窦寻放过他。
两届政府首领,一个自/杀,另外一个拒绝了窦寻,可在老首领之前应该还有一任,凡岐往后翻页,剩下的都是正常的工作日志。
怎么这个人没有被窦寻缠上。
凡岐问过后,老首领解释说:“不巧,在我之前的那任首领身体不好,四十岁左右就生病退任了。”
所以窦寻应该是没找到机会,她们也发现了其中的一些规律,譬如被找上门做交易的都是位高权重且年纪较大的人选。
就连重病缠身的周政也没能抵抗住“长生”的诱惑,人的欲/望是一方不受藩篱桎梏的幽深潭穴,所以决定都在一念之间,一旦偏离本心,底下蛰伏的无数邪恶之物都会破潭而出。
现在凡岐重视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周政到底与窦寻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忽然掀起窄窄的眼皮,偏头看向老首领,“有没有可能,窦寻朝周政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老首领怔楞住,眼底精光乍闪,“你是说……教义所?”
被众人簇拥着离开联邦中心时,整洁平坦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染湿了,雨下得淅淅沥沥,水雾一般,深黑色地面在各式灯光的照映下泛着碎玻璃似的水光。
老首领坐在辅助椅上,一直送她们到悬浮车前,政府人员撑着伞陪伴在她身边。
老首领:
“我不方便走动,去了对你们也没什么实质性帮助,只能多派一些人跟你们过去。”
副驾驶坐着的是个衬衫妥帖穿在身上的年轻女人,只不过象征着规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是禁锢,雪白的衣袖挽到肘部,浅麦色的手臂上纹满了不知名的图腾刺青。
她便是老首领派来和她们一起前往联邦宗教部门的帮手,姓邓,是政府武/装部的核心专员。
凡岐隐约觉得她眼熟,不由得多註意了几眼,恰巧邓专员在专心致志地看车窗外的风景,露出耳廓一排密集的圆钉。
她想起来了,是那天在联邦酒店的电梯裏遇见的那个人。
星网上果然说得不错,在联邦酒店,随便扔块石子,被砸到的人不是政府的人员就是联邦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