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车玻璃被浑浊雨水泼得几乎看不清路,四面八方都是雨,以及被雨水打得微微泥泞难走的沙路。
密集的雨滴劈裏啪啦地闷声打在车顶,四周仿佛被罩进了真空玻璃罐般的寂静,只有她们所乘坐的这一辆装甲车。
蚂蚁似的,在沙地裏歪歪扭扭地前行。
车厢内与外面一样安静,留乐比凡岐的话还要少,只不过她是平和腼腆的缄默,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现如今正值八月份,这裏又是辐射积雨云高发区,极端天气频频出现,凡岐只在作战服外套了薄薄一层防护服都嫌热,留乐却还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
她微微垂眸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凡岐也把头抵在车窗前闭目养神。
突然,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到,整个车身猛地一震,然后毫无预兆地往左侧倾歪,就要栽倒在原地。
唐昭被安全带的弹力扯回驾驶座,下意识地快速回方向盘,意图挽救。
天旋地转间,凡岐死死拽住头顶的把手,才没有被甩得左摇右摆,好歹坐稳了。
装甲车侧翻在沙地中,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姜姜捂着撞得红肿的额头艰难地攀扶住座位站稳,不经意的一个侧身,猝不及防和一双倒过来的褐金色竖瞳对上视线。
瞳仁细长,长长的吻部布满锋利鳞片,湿润波光流转间透出冰冷的杀意。
是属于兽类的眼睛,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潜伏到了车顶,竟无一人察觉。
她呼吸窒住,尚未来得及开口,特殊材质制作的车窗就被它沈重的长尾轻易破开。
坚硬鳞片重重划过玻璃发出尖锐巨响。
姜姜紧紧闭上眼。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及时挡在了她头部的要害前,手指被可怖的力度朝着相反方向扭折过去。
潮湿水汽裹挟着雨水倾斜进温度适宜的车厢,污染物腥热的鼻息让姜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珠刺痛无比,是碎玻璃溅进了她眼睛裏。
“快……”
快逃。
她费力地想要瞇起眼睛,想要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留乐。
却见那对细长的瞳孔缓缓转动,混沌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彻底晕了过去。
一眼望过去漫无边际的沙漠中,黑色装甲车侧翻在地,半边车身陷进了淤泥,全身上下都布满黑色锐利鳞片的巨蟒盘卧在车顶,沈重的尾部则垂在一旁。
震碎四裂的玻璃残渣被混有雨水的泥沙淹没,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在其中,有种令人心惊的诡异美感。
巨蟒不紧不慢地活动着庞大无比的身躯,显然对车内几个已经陷入昏迷的活人没有丝毫兴趣。
它张开口,细长分叉的殷红蛇信若隐若现,突然,吻部猛地咧开再紧绷,撑大到难以置信的程度,鳞片也血淋淋地收进了皮肉中去,逐渐显现出来大概的人形轮廓。
巨蟒变成了一个人,属于人类的柔软皮肤上残余有尚未完全消失的鳞片,原本布满鳞片的部位变得血迹斑斑,像是被拔光鳞片的有脊椎动物。
她弯腰敲了敲车身,嗓音沙哑,“没死就赶快出来。”
有人费力地从打破的车窗爬了出来,雪白的脸颊上不断有仿真皮肤脱落下来,露出银白色的钢制颅骨。
正是留乐。
她倒吸着冷气慢慢褪下包裹在手上的皮质手套,一双闪烁着冰冷金属光的机械手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说过别伤害她。”留乐一改往日裏的温和气质,变得有攻击性。
女人扬起眉,“唔……你说过吗?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是叫什么来着,姜姜还是唐唐。”
留乐脸色越发难看,即便如此,女人也毫不在意,她仿佛处于一个极其亢奋的状态,从副驾驶处拖出了浑身都是细小伤口的凡岐,讚嘆不已地检查着她的四肢。
“这副躯体的肌肉和爆发力都太完美了,如果是我的就好了。”她的目光如蛛丝般缠在凡岐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留乐一把拍开她的手,冷声道:“你别在这裏随便犯病,领主说了要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短暂地交谈完毕,一辆几乎与沙漠融为一体的军用车缓缓驶过来,如果薛潮在这裏,一眼就能辨认出这就是当初第四小队失联时所驾驶的车。
同样穿雪白长袍的人从车裏出来,有秩序地把装甲车内昏迷的几个人拖出来,然后装进宽大的后备箱。
走之前,留乐朝着装甲车的方向扔过去了个黑色的不明装置。
雨势不停。
军用车缓缓驶离。
不出几秒,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凡岐在黑漆漆的后备箱裏幽幽睁眼。
臟污的雨水打湿了额发,在后备箱的门完全闭合前,她看到二次爆炸的那一个瞬间,滔天的火势卷袭住她全部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