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8)
几百年前的人类基地,
和后来被污染物的存在压缩到仅仅剩下方寸之地的人类基地相比,有着很大的区别,凡岐漫不经心地想。
遗失的记忆如同厚重冰封的冻土下竭力生长冒芽的春草,
轴卷一般启封,
这是属于实验体的记忆,
现在被完整无余地输送给凡岐。
绝大多数时间,
它都待在实验室的培养皿深处,因此接收到的信息都和魏教授有关,偶尔也会有陌生面容的人来看它,但也仅仅是隔着培养皿不抱什么兴趣地睨它两眼。
实验体不会说话,对人类语言没有丝毫概念,自然也听不懂他们话语中传达出来的情绪变化。但它足够敏锐,
比如可以辨别出实验室的所有研究员都对她抱有极大的热切和好奇,而那些偶尔才来“勉为其难”地听魏教授汇报进度的人,内心通常是不耐烦、敷衍的。
凡岐的视角始终是跟着实验体转动的,待在培养皿中,
五感几乎是被封闭的状态。但她接收到的记忆不仅仅来自实验体,
庞杂大量的信息被源源不断输送进脑海,
这其中有魏教授,也有踏进实验室的每一个学生,甚至还客观记录了每一位涉足这裏的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实验体的学习能力超乎她的想象,从缺失五感到敏锐完美地观测到每个人微妙的情绪变化,从而推断出这个人的心理状态。到后期,它甚至分裂出了一对小小的触角,
用来收集声音和感知外界。
比如,
每到月末,就是空气中污染度最高的几天,
常常下雨。因为在这段时间裏,每一个进出实验室的人身上都携带有潮湿的水汽。
避难所围得固若金汤,蓼气难以侵入到内部,除了空气中必要的水分,未经污染的一部分土壤也需要雨水的滋润来确保农作物生长。
所以每到月底,会有专门的人收集人类基地的水源进行凈化,魏教授以及其他技术人员连带着学生们,都是参与水源凈化的主力人员。
凡岐看到记忆裏的实验体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来自外界的一切符号,无论好坏,简直像是不明是非的婴孩。
这种平静无波的生活在一个雨天被打破。
实验已经进行到中后期,实验体在众人的期待下迅速而稳健地成长起来,繁殖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刚开始只占了小号培养皿一角的生物,在一个月内膨胀到要使用最宽阔的玻璃缸才能容纳下它。
无菌实验室干燥而温暖,只充斥着清冽的消毒水味道,以及随处可见的精密仪器运作起来时的微弱声响。魏教授在门外脱下防护服扔进废品处理箱,把通讯器装进新防护服的口袋裏,换了干凈的鞋套才走进实验室。
庞大的实验体隔着加厚玻璃,原本软塌塌像是橡皮泥的外形化作一团红雾,汇集拼凑出一个数字。
歪歪扭扭的一个“5”。
这是魏教授一周的训练成果,教会实验体运用特定的数字来沟通表达,比如“数字5”代表饥饿,而“数字0”则是在告诉其他人它很生气。
实验体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它正处于未开化期,喜怒哀乐都是通过学习模仿得到的,并不意味着它可以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有时候投放食物迟了,它也会闷闷不乐乃至于忽视学生们的招呼。
魏教授有时会很荒谬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养育一个脾气古怪的小孩子,和实验体交流沟通通常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理解力。
看到它努力拼凑出的数字,魏教授下意识地看向计时器上的时间,投餵时间也就迟到了几十秒,她走到玻璃缸前,将军队收集来的爬满蓼气的已经死掉的彩蜥蜴投放进去。
实验体对彩蜥蜴毫无兴趣,红雾慢慢舔舐干凈生物身上缠绕的蓼气,意犹未尽一般,在玻璃上又凝出一个小小的“5”。
魏教授为难地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意思是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