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桑禹给予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类了,其他人不知道的是,魏教授对她下达的指令,其实只是口头上的协定,不存在任何强制性。
实验体从根本上说,与被本能和欲/望驱使的动物有相似性,实验体更接近于没有立场的混沌,如同不辨是非的婴孩,贪婪、孜孜不倦地吸收一切来自于外界的符号。
只是,在她第一次接收魏教授的指令,并有意无意地抵抗本能去遵循这条不伤害人类的指令时,实验体开始有了人性,原本不那么清晰的立场,也逐渐往人类所站的天平那端倾斜。
一切的一切,在无数个可以微小不计的节点和转弯,决定了凡崎终将成为人类的命运。
精神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搭垂下去,它占用的躯体有着一张很占优势的脸,稍微刻意地改变一下神态,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意识的轻敌——如果不知道这层皮底下其实是精神网的话。
“对人类来说名字或许是一种表达珍重的形式,可对我们这种存在,名字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实验体就是实验体,即使我们是不死不休的天敌,也不得不承认,我们是唯二的同处于一个维度的存在,我能理解你的强大,”它轻蔑地扬起眼梢,“那些蝼蚁能吗?”
“他们只会恐惧、揣测、恶意解读你,只要你活着一天,那些因为懦弱滋生出的恶意,迟早会毁掉你,就算你杀死我,拯救了所有人,他们也不见得感激你。人类是最骯臟的动物,一旦聚集在一起,仇恨、欲/望、嫉妒……永远没有终结。”
说到这裏,精神网微停顿了下,与它煽动性极强、充斥着饱满情绪的话不同,它的目光是平静、毫无波澜的,朝凡崎脸上投去探究的一眼,如愿以偿地捕捉到她神情上转瞬之间的松动和迟疑。
它慢慢咧开了一个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你的内心也没有那么坚定了,凡崎。”
凡崎收敛了神色,恢覆往常面对它时的冷漠。
“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加上那群废物也是一样的结局,拼着把命送上去也要消灭我,何必那么极端,和平共处有时候是更好的选择,你不是不想伤害人类吗?我也没有必须要处死他们的理由。”
凡崎冷笑道:“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
被一再否决和抵触,精神网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越发觉得这样句句带刺、充斥着对他不信任的凡崎真的有可能和他达成一致,眼底精光闪过,“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我不是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吗?联邦就是我最大的诚意,我可以再次创造出一个静止的封闭空间,一个对人类来说无忧无虑的乌托邦,这很简单,只需要建立一个以高浓度的精神网为支撑的基点。”
凡崎:“像联邦那样?”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在这个基点之上,慢慢补充、创造出一个符合你我心意的,完美的乌托邦,你能够见证一个文明的诞生、衰败,乃至灭亡,而我们的生命无穷无尽,旁观他们庸庸碌碌的人生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t,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什么都可以创造。”
精神网罕见卡壳了,随即它沈默了几秒,“不,即便我已经是接近于神明的存在,还是有我做不到的事,比如……创造生命。在创造联邦时,我一度烦恼过,因为人和机器不同,我发现我无法捏造出以假乱真的身体数据,在一开始,甚至有人因为我随手创造的“人”的行为不符合人类社会的正常逻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险些酿成大祸。”
它不得不承认,凡崎的话是正确的,能够创造生命的,除了女人,就只剩下神明了。
“从那以后,为了便利,我就开始以人类基地的生物信息为基准,覆制所有人的数据,让联邦更接近真正的人类基地。说来也是可笑,一个建立在虚影基础上的乌托邦,明明连根基都没有,那些人类却真的发展出了文明,甚至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我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和平、稳定的培养皿,联邦的发展进程居然远远超过人类基地。”
当然,精神网绝无可能承认人类的智慧,它只是高高在上地用神明的眼光,居高临下地评判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联邦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死前的最后一秒知道他只是培养皿裏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吗?”
“就算他们发展出再高的文明,在我眼裏也是随手就能打翻的培养皿,这就是凌驾于一切的感觉,凡崎,人类基地已经不适合他们生存了,这裏的土地贫瘠、水源污染、资源枯竭,污染物无时无刻不威胁着他们的生命,而乌托邦拥有一切他们翘首以盼的愿望,这一切都触手可及,只要你同意。”
“答应我不伤害任何人,又给我权力,满足我的这么多要求,”凡崎若有所思地直视着它,“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个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见凡崎有顺着自己引导聊下去的打算,精神网面部浮起的笑容让整张脸都隐隐扭曲起来,“只需要让渡给我一点点权利,付出微小的代价。”
凡崎冷眼盯着它,不语。
直到精神网都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为自己的话动摇而心绪沈浮时,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就要看看这个权利究竟我愿不愿意让渡了。”
“很简单!”精神网说:“我只要求在新的乌托邦掌握教义所,不,现在不够了,我需要所有人类信奉我,把我当作信仰一般的存在。”
凡崎心底的某种猜测渐渐浮出水面,“你看起来不像信教徒。”
“我当然不信这个,只是我需要他们的信奉,”精神网说,“归根究底,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不需要这个教义所,否则把人类圈养起来吞噬是更便利的方法,虽然人的信仰不如血肉来得方便,可谁让我们达成了协议呢,我可是最重诺的,你……”
它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冰冷锋利的骨锯穿过了它所占据躯体的胸膛,“你——为什么!”
下一秒,锋利无比的长刃将它捅了个对穿,属于人类的鲜血慢慢涌了出来,就像是蜕皮的蛇,数不清的丝状触端在皮下蠕动狰狞着想要破体而出,精神网瞬间脱离了这具人类躯体,和凡崎预想中的一样,并没有对她发起攻击,而是在倾盆而下的浑浊雨幕裏渐渐聚集成一团浑浊的影子。
“凡崎——是你先背弃了约定。”
“谁跟你有约定。”凡崎没忍住冷笑。
精神网话语间的癫狂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愉悦:“那些蝼蚁都会因你而死。”
空气中不知何时精神网浓度攀至顶峰,凡崎头上戴的防护盔正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检测到空气中精神网浓度,百分之六十,已超过最低安全值。”
“滴滴,二次警告,精神网浓度……”
它听到了头顶不远处螺旋桨高速卷起的呼啸烈风,以锐不可当之势裹挟着暴雨而来,意识到派去避难所的傀儡已经失败了,可它明明始终註意着傀儡的动向,直到现在,它种在傀儡身体裏的精神网都还活跃着。
很快,它的疑问有了解答。
金属舱门哐当一声滑开,傀儡青白的脸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然后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化为一堆齑粉。
在前所未有的辐射暴雨中,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晦暗不明,周围的视野也越来越暗,一束刺目的车灯划破暗空,随着一道锐急的剎车声,几个全副武装的人跳出车门,一脚踏进浑黄的积水裏,朝凡崎的方向奔来。
凡崎从嘈杂的呼声裏辨别出了谈尧的声音。
她可以确定了,所有人都已经被谈尧用异能保护起来,精神网也意识到了这点,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时刻,居然还有心情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不甘地咆哮:“究竟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人类那边。”
骨锯锋锐的边缘微微磨砺着指腹,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凡崎答非所问:“其实我也有个疑问。”
“什么?”
“我已经有答案了,”凡崎说,“在我差点杀死付涧的那一刻。”
……
精神网沈默下来。
这是它唯一一次产生不妙的预感。
几乎是廖莘她们赶来的同一时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支骨锯轻而易举穿透了凡崎作战服外套着的一层防护服,精准而果决,仿佛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杀手也是一件完全不需要思考、犹豫揣度的事。
“不——”精神网发出可怖的尖啸声。
冰冷的金属质感穿过血肉时的痛意甚至还没传达给凡崎的大脑,骨锯叮咣一下落在地上,衣服也瞬间堆成一摞。
众目睽睽下——凡崎消失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顾性命地扑向那堆衣服,包括精神网。
只有指节那么大,外观看上去甚至和橡皮泥没什么区别的的浅绿色实验体,从衣物裏费力地钻了出来。
刚从仓库出来就目睹全过程的梅莉瞠目结舌:“天、天吶,凡崎姐变成橡皮泥了。”
实验体头顶耷拉着软塌塌的触角,它没有眼睛,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从一堆属于人类的温度中,辨别出自己的死敌。
饿,好饿,这是它醒后躯体传达出的唯一信息。
恐惧,这是精神网自诞生起,就很少会产生的懦弱情绪,因为恐惧意味着在面对敌人时有所顾忌,有所顾忌就可能退缩,当年面对不顾一切也要吞噬它的实验体时,它就曾产生过这样的退缩。
实验体哪怕还处于未成熟的阶段,就饥肠辘辘地朝着它扑食过来,饿兽贪婪地裂开他们不甘示弱地尽可能吞噬着对方,两股可怖的冲击力几乎要掀翻整座武装部。
在精神网怨毒不甘的尖啸声中,廖莘险些没站稳,抬手摸了摸耳朵,感觉有血从耳膜裏涌出,她费力地往谈尧那边靠近,艰难道:“异能还能用吗?”
谈尧戴着防护盔都开始呼吸困难:“从刚刚起就不能用了。”
这些原本就属于实验体的一部分,暌违数年,现在终于回到了母体。
在不计代价的吸收、吞噬中,实验体周遭分裂出的红雾疯狂而剧烈地膨胀起来,仿佛墨水倾倒进水裏,在天边急速地拢聚着,颜色愈发浓郁。
盘旋在天边时,那猩红欲滴的血色遮天蔽日,分裂出的微小胞体无处不在,一眼看去仿佛在落淅淅沥沥的红雨,整个世界落入这样充斥着血腥和希望的红色中。
精神网怨毒的尖叫、咒骂声,从一开始的凄厉,逐渐偃旗息鼓,在红雾凶狠不绝的吞食中,变得越来越虚弱。
梅莉剧烈喘息着,被人一把套在脑袋上防护盔,才靠着墻角小口小口呼吸起来,窒息带来的眩晕和随之而来的呕吐感让她难以聚焦视线。
她努力瞪大眼睛,看见天幕褪去昏黑的颜色,暴雨如註,浑浊的雨水仿佛流尽了,变成澄澈的颜色。
那是血红色的太阳吗?
她大脑迟钝地思考着,突然发现那不是太阳,而是实验体在下坠,它拖曳着长长的一线,回归了大地。
“凡崎姐……”
梅莉发出微弱的喊声,彻底晕过去前,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哭声刺破了混沌,迎来了属于人类的曙光。
在力量耗尽坠落前,凡崎疲惫地合上眼,她感觉到实验体空空如也好像永远填不满黑洞的肚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