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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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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变

阿筝是在中午前回来的,

刚进门就看到凡岐正咬着纱布的一端,单只手费力地往伤口处缠新的纱布。

“哎,别动别动,

我来帮你。”

她卸下肩上沈重的箩筐,

小跑过去想要接过纱布帮忙,

却见凡岐快速地用纱布遮挡住断臂的伤处,

然后打了个完美的结,回头淡淡道:“我自己可以。”

凡岐的本意是不愿被人发现自己异于常人的身体痊愈能力,落在阿筝眼裏则成了身残志坚不愿为人所怜悯的高强自尊心。

对上小姑娘莫名透出一股怜爱的眼神,凡岐困惑地蹙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阿筝摇摇手,生怕自己的目光多停留一会而使她难过,

“你饿不饿,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

凡岐很有作为累赘的自觉,“都可以。”只要不是卷心菜就行,就算午饭真的是卷心菜,

她也不能因此拒绝进食。

“那就土豆泥吧。”阿筝说:“刚好家裏还剩下几颗土豆,

煮熟了捣碎,

然后和我自制的拌饭酱搭配。”

从储水桶裏舀出水,凡岐蹲在一边帮忙洗干凈土豆上的泥。

见阿筝直接把整颗土豆扔进了煮沸的水中,疑惑地问:“不用削皮吗?”

“削皮!”阿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她,说:“要做土豆泥怎么可以削皮呢,那不就丧失了它的精髓味道了,土豆皮捣碎很香的。”

原来是这样,

凡岐若有所思。

却见阿筝嘆了口气,

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你知不知道炸土豆条。”

凡岐点点头,

她在南方基地吃过一次。

阿筝顿时眼睛放光,“是不是很美味,唉,要是食用油能便宜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天天蒸煮的饭来回吃了。”

“我过生日才能吃一次炸土豆条,那个外皮还裹了面粉和蜂蜜,表皮炸得酥脆,裏面土豆却还是软软糯糯的……”

说着,阿筝口水都要不争气地流下来。

“很贵吗?”

“嗯,比起其他普通的食物,确实很贵啊,举个例子。”阿筝拿起一颗洗好的土豆,比划着说:“你看这个土豆,这样大小的,只需要一枚硬币。而在山下的熟食品店裏,一份炸土豆条可以卖到二十枚硬币,相当于我哥出去工作一天拿到的佣金。”

这裏同南方基地内部用来流通的货币还不一样,凡岐在脑中换算了一下,发现这裏的物品价格要比南方基地贵得多。

凡岐如今已经脱离了南方基地,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捅了薛潮一刀,就随风暴眼的人离开了,无论怎么看都同背叛无疑。

那么之前在南方基地攒下的荣誉点都无用了,现在的她是一穷二白的状态,甚至比在十九区居住的时候都贫穷。

看来当务之急是赚钱,凡岐无声嘆气。

毕竟她现在吃别人的住别人的,还花别人的钱疗伤,凡岐需要赚钱,也为了更好的隐姓埋名,或者说彻底换一个假的身份,以免被风暴眼报覆。

凡岐都没死,那两个人更不可能死。

留乐这个人她说不清楚,但付涧是一定会记仇的,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会来寻着踪迹来报仇,这点倒是同凡岐很像。

土豆煮好了,阿筝用长柄勺把它们全捞起来,滤干水,然后拿圆头杵不住地砸,直到固态土豆块变成黏糊糊的泥状。

挤好拌饭酱,阿筝把盛得满满的碗递给凡岐,“给,你尝尝。”

独属于土豆的香气扑鼻而来,凡岐用勺子搅开拌饭酱,挖了一勺入口,味道有点奇特,但意外的很好吃。

“怎么样?”阿筝得意洋洋地问。

凡岐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如实回答:“很好吃,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吃。”

吃完午饭,凡岐特意问了阿筝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招人,她准备等伤好点就去找份工作先干着。

阿筝闻言吓了一跳,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狐疑地问:“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乱跑什么,山下可不太平。”

再说了,你连胳膊都断了一只,万一出去了被人欺负怎么办。当然这话阿筝没说出口,怕伤到她自尊心。

“我好很多了。”凡岐睁眼说瞎话,“可能是因为药效比较好。”

阿筝皱起眉,不情愿道:“嗯,山下有家熟食品店,可以去问问老板,也许需要人手。我们百物山的居民很少有下山找工作的,我哥还是因为佣兵团给的钱多才去的,至于其他的赚钱方法,我就不太清楚了。”

听阿筝的描述,百物山的确很偏僻,但在地区上又归属北方基地管辖,凡岐忍不住问:“按照你说的,很少有人下山,那你们是靠什么赚的钱?”

阿筝楞住,猛地蹦起来指向门外,“当然是靠种粮食啊,百物山的土壤可是基地为数不多的可种植的凈土之一,基地吃的各种很多食物原料都要靠我们百物山提供呢。”

原来如此,这裏是北方基地的农业区。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专门下山去买食物。”凡岐遥遥指了指阿筝搁在地上的箩筐,“光是种植的粮食就足够t人吃了。”

“这个嘛。”阿筝犹豫了会,嗫嚅着说:“基地不让我们吃的,我们只负责种植,种子和土地都是基地分给我们的,准确来说,我们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北方基地居民,我们都是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基地还是看在人道主义的份上才愿意收留我们。”

凡岐眉头紧锁,“那基地给出的收购价是多少。”

“不清楚,但是基地收购粮食的价格很低的,要不然我哥也不会偷偷溜去做私活了,雇佣兵团那么危险。”

凡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她的理解,基地在大批量收购粮食时一般都会以偏高的价格成交,也算是一种对当地居民的变相补贴。

再不济,也要和市集上的价格差不多。

脑中闪过一个合理的猜想,凡岐缓缓道:“基地是把你们当做廉价劳动力了,低价收购高价再卖给你们,甚至连土地都不属于你们。”

阿筝闷闷地低头不说话了。

她当然也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光是受到基地的庇护他们就已经很感激了,基地高层不会浪费时间听他们的诉求。

他们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榨取可用之物。

凡岐轻轻舒出一口气,下山赚钱的想法更强烈了,註意到自己破破烂烂被烧坏的衣服,便问阿筝,“有没有多余的衣服,我现在要下山。”

阿筝本来还想劝,但见凡岐垂眸开始用软布擦拭自己的骨锯,便回屋子裏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以快要撅到天上的嘴巴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凡岐换好干凈衣服,活动了一下身体,她发现了,在填饱肚子后,她伤口恢覆的速度会更快,断臂处都开始发痒,应该是新肉长了出来。

这套专门为她准备的衣服十分合身,长衣长裤没有肌肤露在外面,宽松不贴身,也不会摩擦到伤口,再戴上挡风遮沙的兜帽,几乎可以掩盖住自己的身形。

“我晚点回来。”凡岐留下这句话就大踏步出门。

留下站在原地闷闷不乐的阿筝反应了会,眼睛一亮,原来不是不回来了。

山路崎岖,越往下地势越陡峭,像这样下了雨更是泥泞难行,凡岐前面是个背着大箩筐的中年人,两鬓居然已经斑白了。

满满一箩筐玉米,他走得艰难,瘦削的身影佝偻着慢慢往下走。

凡岐不是那种热心肠会主动帮助别人的性子,更何况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便径直越过他加快速度下山。

中年人嗬嗬的喘息声像极了一架茍延残喘的破烂旧风箱,凡岐怀疑那针药剂让自己的五感变得更敏锐清晰了。

明明已经走了很远,却还能清楚听到他不稳的呼吸声,以及沈重脚步踉踉跄跄踩在枝叶上发出的轻微响声。

她心烦意乱地继续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惊呼,凡岐扭头,正好目睹了中年人踩空顺着山坡滑下的那幕。

“啊——”

凡岐像是一阵极速掠过的风,捞起箩筐放稳在地,又及时揪住了即将撞上树身的中年人的衣领。

中年人本来都以为自己要撞上去了,抱着扭伤的腿声音虚弱地倒吸着凉气,一抬头看见凡岐脸上大块大块的可怖烧伤,吓得一哆嗦,“谢、谢谢。”

见中年人没什么大恙,凡岐扔下他扭头就走,却被他犹犹豫豫地叫住,“那、那个,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指着自己的腿苦笑道:“我这条腿断过,刚刚扭了一下,走不了路了。”

凡岐颇为意外地转过身,烧成这样了都能辨认出她的性别,中年人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百物山的人都知道符涯那小子救回来了个重伤的小姑娘。”

“什么事。”凡岐问。

“我想请你帮我把这筐粮食送到山下的集粮所。”

见凡岐神色不耐,他惶急不已地拽住她衣服下摆,眼白裏的红血丝透出他的焦急与绝望,“小姑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麻烦你,如果今天我再不补齐粮食,我们全家人都会被赶走。孩子,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凡岐:“等等,你要补齐什么粮食?”

中年人楞住,意识到凡岐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说:“我们每个季度都要交给基地固定数量的粮食,因为前段时间辐射雨频繁,避雨措施没到位,颗粒无收,只能向集粮所申请了延迟,一点一点补上。”

他眼露恳求,“就剩下这一筐就补齐了,求求你……”

话没说完,地上的箩筐被凡岐捞到背上,顺便捡起了刚刚摔到外面的玉米装好。

中年人赶忙对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连连致谢,“谢谢,真的谢谢你啊孩子,你的时候报宋韧这个名字就行。”

却见凡岐猛地停下,皱着眉喊道:“你呢?”

中年人反应半天,才明白这面冷心热的小姑娘是在担心自己,连连摆手,“我女儿马上就工作完要回山上了,我就坐这,等她。”

凡岐这才继续下山。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抵达山下的市集。

她这副模样大概是很引人註目,不少无聊的居民都对着她的身影频频侧目,凡岐被那新奇又害怕的目光看得心烦,转头拦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冷声道:“好看吗?”

那人下意识地点点头,瞥到凡岐腰间一闪而过的雪亮刀刃,又拼命地摇起头,“没,不好看。”

这裏没人认识自己,凡岐便用行动充分地向众人证明了自己是个脾气暴躁的刺头,其他人见状也都不敢再往她身上投去目光。

风沙迷眼,她此刻迫切想买一副护目镜戴上,现如今只能紧紧兜帽,加快脚步。

集粮所就在市集的不远处,大门比南方基地的训练场建的还气派,金属感应门自动开合,旁边竖立的石碑上刻了一行字:一切为了人类。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值班的人拦下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见她衣着普通又背了个装满玉米的大箩筐,便知道她不是什么工作人员。

“来补齐粮食。”凡岐微低下头,面容隐入兜帽中,刻意变换了声线,听起来像是嗓子哑了。

“进门左拐,跟着头顶的指示标走,别瞎跑。”

凡岐应了声。

进门后左拐是一条全封闭的通道,头顶指示灯的颜色不断跳跃,凡岐按照指示穿过长长的通道,停到尽头处的一扇门前。

她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宽敞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慢悠悠放下手裏的茶杯,头顶的能源灯在他空荡荡的发际线前投下一片光,“来补粮食?”

凡岐默不作声地把箩筐放到办公桌上,被男人陡然提高的嗓门吵到得皱起眉,“放地上放地上!放地上就行。”

上面都是土,居然直接往桌子上放。

凡岐舒了口气,克制住自己想要揍人的手,不能惹麻烦,不能惹麻烦,现在行事不可以过于招摇。

在心裏默念三遍,她重新把箩筐拎到地上。

“名字。”见凡岐一声不吭地乖乖把箩筐放下,秃头男子满意了,从抽屉裏掏出一迭厚厚的本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宋韧。”

秃头男子翻页的姿势一滞,摸了摸鼻子,“哦,宋韧是吧,你这,补得有点晚啊,运粮车都走了。”

“不是今天补齐就行?”凡岐压低声音。

“的确是今天晚上之前补齐就行。”他为难地嘆口气,说:“但是这个运粮车什么时候来,也不是我一个小员工能决定的,唉,就差那么一小会,人家刚走你后脚就来了。”

刚走,听完这滑不溜秋的套话,凡岐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说怎么办?”

男子想了想,说:“唉,要是我现在得闲,我就亲自给你送去了。”

他无奈地在办公桌后摊开手,“我现在也走不开,一会还有工作要做,这样吧,你自己送过去,我愿意付给你二十个硬币,就当是你的跑腿费了,怎么样?”

见凡岐仍不吭声,秃头男子不住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忽地合上本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行吧行吧,我再添十个硬币,就当补偿,这样总行了吧,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啊,我给你写个地址。”

凡岐若有所思地垂眸,她当然看得出男人在紧张,不惜以金钱做诱饵来掩盖自己的慌张,他撒谎了,但即便她知道男人在撒谎,她也不得不走这一趟。

毕竟已经答应了人家要把东西送到,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就撂挑子不干。

没完没了了。

凡岐接过写了地址的纸和钱币,大箩筐辗转来辗转去t,又回到了她肩上。

秃头男给她的地址上写的是北方基地区域政府,目测离这裏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凡岐又完好无损地把箩筐背了出去,门口站岗的人都满脸新奇地看了她一眼。

绕过最喧闹的市集,人烟渐渐地就稀少了,路边偶尔能见到一座石砌的房子,应该是这附近市集上的商贩住的地方,而南边高耸的楼层,则是区域政府搬迁前的地址。

现在基本上已经废弃了。

北方基地种植了许多耐干旱的高大树木,一路上都是树荫,虽不至于烈日当头,但气温仍然很高。

凡岐走了一会就出了满身的汗。

离区域政府越近,植被化程度越高,附近的建筑物也越高大漂亮,楼身涂满的昂贵加固漆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用于装饰的绿油油的爬山虎悬挂于高楼背面,偶尔见到几多点缀的亮黄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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