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的手捏紧又松,松了再次捏紧,反覆数次,平覆许久,总算咽下了这口气,温柔道,“洗手,带你回去。”
狗一刀怕毒臟了水,特地入林子寻了两个破葫芦舀出水洗手,离开不过半刻功夫,刚回来就听见一点红幽幽道,“楚香帅有过那么多的女人,难道不知道女人最不该纵着吗?”
这话听得狗一刀不满,她想出这么个精妙绝伦的转移话题好办法,结果被一点红一句话又带了回去。
狗一刀扔出手裏一个葫芦朝树上射去,“护卫可没你那么多话。”
“所以我说了,我并不是你的护卫。”
“那你是什么。”
一点红没有半点犹豫,“悬在你头上的刀。”
狗一刀脱口而出,“不对。”
这话倒让一点红楞怔,随后听狗一刀道,“你是悬在我头上的剑。”
毕竟谁都知道,中原一点红不用刀。
狗一刀说完自顾自的哈哈大笑。
楚留香感觉到一点红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烤穿,看着笑得夸张的狗一刀有些无奈,回头朝树上道了声,“多谢。”
随后便带着狗一刀离开此处。
“一刀不必如此。”
不必像这样刻意说些俏皮话逗他开心。
狗一刀不满,“难道我说的笑话不好笑?”
楚留香轻轻捏着狗一刀的后颈肉,“一刀该知道,我现在实在没心情笑。”
狗一刀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一味晃着楚留香,企图让他自己恢覆。
直到楚留香听见狗一刀肚子咕咕作响,这才回神,沈着脸带她继续前行。
三更梆子已响,但城裏总还是能寻到碗吃食。
一家面摊开在深巷尾处,微弱的风灯照着亮,若非老主顾,寻常人难以找见这样的地方。
棚子跟前两根竹竿撑着两个招子,一张上写着“插肉面”,一张上写着“大燠面”。
裏头几张歪斜的桌椅,横七竖八坐着几个没规矩的食客。
店裏只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人忙着,锅盖一掀,蒸腾的雾气霎时绕满整个棚子。
“插肉面三份,大燠面四碗,齐了——”
七碗面摆在竈前,坐着的人也不起身去端,摊主将肩头白布甩至案面,七碗面齐齐落到各桌各人面前,在场的人见怪不怪,没人露出什么惊奇。
摊主见面送到,随意拿着白布清理竈臺。
狗一刀与楚留香捡了个没人的位子坐下,“店家,我要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摊主眼皮都未抬一下,慵懒的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翘起一脚靠着竈臺,“不卖阳春面。”
狗一刀一时楞怔,她只吃过阳春素面,毕竟就这个最便宜,几乎家家都有,还是第一次听见哪家面摊没有这个。
楚留香柔声问道,“一刀吃得下肉面吗?”
狗一刀忙不迭的点头。她自然吃得!若是有钱,她当然恨不得顿顿大肉。
楚留香随手弹出几两碎银,银子精准落入挂着大燠面的竹竿空心之间。
摊主这才起身下面。
楚留香解释道,“一刀不知,这位店家是川蜀之人,只做插肉、大燠两种面。”
这个时刻,除了这裏,楚留香实在想不到还有何处可以叫狗一刀填饱肚子。
狗一刀瞧着那人掂面时勾起的尾指,又瞧了瞧那根投钱的竹竿,心中有了计较。
“齐老六,还是你做的面够味。要不是唐门把你除名,我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面!”
这话叫楚留香听的汗颜,总算叫他遇见比狗一刀还不会说话的人了,摸摸鼻子瞧过去。
那人瘦长如竹竿,桌边靠着根竹剑,脸上的褶皱耷拉下来,活像个被拉长的泥人。
他面前碗裏的面已经被两口吃完,正靠着椅背垫着脚发饭晕。
“啪——”
一团面被摊主凌空抛入他的碗裏,如此远距离抛去,竟然没溅起半点面汤,“多吃,少说。”
其余几人也都吃完,懒散开口道,“你那张嘴就该多长个把门的才行。”
竹剑客被人一说,反倒委屈上,“要不是今日悦来客栈关张,我也不来吃你这面了,真受气。”
几人倒像是都熟识他说话的风格,也就不同他计较,反倒对悦来客栈关门一事颇为关註。
“悦来客栈遍布各地,从没听说哪家歇业,那家掌柜的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那孙老头给他说了句什么。”
这话像是个什么辛秘,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好奇道,“孙老头,哪个孙老头?”
竹剑客道,“就是那个成日带着孙女四处说书的那个孙老头啊。”
几人挥手轻嗤一声,显然觉得他这个信息实在无趣。
狗一刀磨着筷子等面,对那些人说的话半点没听,楚留香却听得认真,更是眉头紧蹙。
仅凭方才那几人的话,楚留香已然看出孙天机的城府实在可怕。
这世上多的是人虚张声势,没有武功却标榜自己武艺高强,但少有人身怀绝技,却装作无知弱流。
孙天机的那口烟雾已可窥见他深不可测的内力,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日日带着位貌美丫头出入市井却没展露半点功夫,叫人丝毫不怀疑他的身份……
“大燠面两碗——”
楚留香听见声响刚刚回神,就见狗一刀已经吃完了自己碗裏的面,偷偷瞧着他面前的碗。
楚留香摇头失笑,正要将自己的碗推过去,却见狗一刀捧着碗起身凑到摊主面前,“我也要多吃面,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