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四年
生活中的奇迹没有那么多,即便盛放的心结隐隐有解开的迹象,她的右手也没有办法迅速地恢覆如初。
距离上一次画画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她鼓起勇气当着范归的面重新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并没有为了面子强行装作无事发生,而是颤颤巍巍地在画纸上留下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转头对着他笑得很无奈。
盛放几乎已经能够料到对方会说什么,提前做好了准备去将千篇一律的鼓励话语听进耳中。
谁知道范归却是突然用手指摸了摸下巴,拧着眉毛反反覆覆地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线条,而后在盛放不甚自在的目光中,用力一拍手惊嘆道:“放放,你不愧是我生平裏遇见过的最厉害的画家!”
“用简简单单几条线就完美勾勒出了你的前半生,你看你这起笔犹豫不决,颜料向外晕染开来,往后延伸的线条起伏波折不断,昭示着你的境遇与心情并不那么顺畅。”
“但线条越长却变得越发平稳,好似人生的风浪在一点点平息,你的心境也慢慢趋于缓和,变得果决而坚定,干凈利落地收了尾。”
“可这收尾却并不代表你人生的收尾,只要你没有完成这幅画作,线条之后就能够衔接上无限种可能,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未来可期。”
“......”说句实话,盛放听到这一席话真的惊呆了。
范归从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讨巧的事情他也做不来,因此满心难以置信的盛放一对上他那双明亮且真诚的眼睛,莫名就信服了几分。
“你,要不然你.....你来帮我指导指导游戏剧情吧。”盛放轻轻挠了挠脸颊,生硬地避开去回应他的讚美,“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灵感,准备直接推翻掉之前所有的想法,重新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好啊,只要是我能帮上的忙,我都会尽力的!”范归开心地点头,而后指了指眼前被盛放嫌弃的潦草画纸,“放放,这个你还要吗?”
“这个?不要了,我只是想试一试手的情况而已。”
“那可以送给我吗?”范归嘴裏在问,手已经动了起来。
盛放自然是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只是没太明白他拿一张废纸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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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起信心后,盛放做起事情来越发得心应手。
她给了自己整整一周的时间去构架新背景,这次不再是一边揪头发一边生拼硬凑毫无感情的文字,而是静下心来思考了很久很久。
她想,她应该创造出一个孤独的主角,没有五官,表情空白,情绪全靠场景渲染以及玩家的自我想象。
但这个主角起先是有五官的,甚至还有一双可供它翱翔的翅膀。
只是因为一次意外,它去往了与它格格不入的地方,被人一点点摘下了眼睛,摘下了嘴巴,摘下了耳朵,漂亮的衣服在众目睽睽下被撕碎,翅膀上的洁白羽毛一片片零落,彻底同化成了一抹孤独的影子。
幸好有一抹没有完全黯淡的光照亮了它还在跳动的心臟,不让它被彻底困在这死寂的地方,指引它挣脱恶的束缚,奋力跑向有光的地方。
伤痕累累的它躲进了一片向日葵中,看见了一朵不愿朝阳而逐渐枯萎的小向日葵,还在流淌而过的小溪中捡到了一只差点被淹死的小乌龟。
它们成了它为数不多的朋友,陪它一起踏上了逃跑之路。
途中它还遇见了一轮永远挂在天上的美丽月亮,孤傲的月亮不屑与群星为伴,却独独喜欢将皎洁的光照在它身上。
它喜欢月亮的热情,却无法忍受月亮的阴晴不定,甚至发现了月亮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月亮依附着太阳偷来的光。
它想挥别月亮,月亮却恼羞成怒,召唤星星想要砸死它。
无处可躲的它匆匆进入一片森林,借着繁茂的枝叶逃过一劫,还被温柔的森林留下做客,为它送上源源不断的食物。
但它一心惦念着往前走,还来不及好好地告别森林,突然就被无数的荆棘缠绕住,几乎是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一场大火从天而降,被燃烧的森林发出痛苦的惨叫声,解开束缚的它被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狐貍拽着跑走,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惊心动魄的经历让它耗尽了力气,它刚想向狐貍道谢,却见狐貍脱下了衣服,笑着将流着粉色血液的心臟掏出来送给它。
崩溃的它转头跑向了悬崖,毫不犹豫地纵身往下跃去。
在迎接死亡的前几秒,它想起没被大火燃烧的森林,仍旧孤傲自持的月亮,从不曾遇见过它的狐貍,还有那片死寂之地,以及一团慢慢熄灭的光。
或许对于它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转瞬之间,它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半挂在悬崖边,它的向日葵朋友正紧紧缠绕在它身上,它的乌龟朋友则咬住向日葵想要把它拖上岸。
它们没有责怪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快要消失的光团送给它。
光团最后一次指引它原路返回,回到死寂之地夺回它的五官,再走一遍走过的路,大胆地驱赶走任何让它不开心的存在,最后用力地迎着风疯狂奔跑,跑到曾让它心生死志的悬崖,用尽全力一跃而起——
无数光亮组成了它新的翅膀,带着它跨过了永远不可能跨过的深渊。
盛放咬着笔头,终于在第七天写好了大概的故事框架。
她的想法稍微有点抽象,也比较不成熟,因此后期还得靠范归来指引她一点点将情节变得饱满丰富。
所幸这一次范归没有对盛放的新想法作出任何牵强的评价,他只看了一遍就给出了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盛放详细商讨扩充内容。
“有了大概方向那就不用急了,故事可以一点点慢慢完善。”盛放狠狠松了口气,随即有点发愁接下来恐怖的工作量。
编程她现在掌握得还可以,游戏建模可能还得学一段时间,除此之外,如果确定可以重新画画的话,人物以及场景设计她也得自己搞。
盛放一个人身兼数职可以省下非常非常多的钱,如果连配乐编曲她都能自己搞定的话,金钱成本会低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可反着想,花的钱少了,时间成本却大幅度提升,别说是四年出结果了,五六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游戏的影子。
所以盛放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之前那个说话很不客气的画师,奈何无论她发过去多少诚恳邀请他入伙的消息,对方都不再回覆过。
盛放并未因此气馁,她制定了一份严格的计划表,将自己每天要做的事情罗列出来,其余的时间再努力去寻找合作伙伴。
自从放下过去的那些事情,自己将自己解救出来后,她被锁住的灵感每天都如源泉喷发,工作时经常处于一个异常兴奋的状态。
不再仅仅只承担着家务活的范归,开始和盛放讨论起了整个游戏,有时也会给场景建模提出一定的建议,以及为盛放找出一些逻辑上的错误。
心中火焰越烧越烈的盛放,逐渐成了一个快乐的家裏蹲,直到忍无可忍的向晚澜踹开了她的房门,强硬地拖着她跟范归出去好好玩了一天。
“你俩能不能别天天排挤我!?”向晚澜指着两人的鼻子大骂,一边恶狠狠地嘬着芋泥波波,“快说,有没有什么活是我能干的!!”
“嗯....”盛放纠结地皱了皱眉头,思考了很久。
“?”向晚澜长眉一挑,被盛放这讨打的样子气笑了,“看不起我是吧?姐手裏头的人脉,以及姐强大的宣发能力,姐不信你们不动心。”
“宣发短期内是用不着,但是......你可以找到那种自备电脑,要价便宜,白天时刻待命的画师或者建模师吗?”
见向晚澜如此自信,范归大胆替盛放说出要求,满脸写着期待。
“......”
“姐还有钱,投资要不要?”
知难而退的向晚澜态度猛地一变,默默搓了搓手。
讲真的,她觉得盛放在二十五的时候忽然决定做游戏还怪任性的,因为盛放现在简历上基本没什么工作经验,从前小有所成的画画账号也放弃了,当下连份稳定的工作也没有。
她花费三四年时间做一款与众不同的游戏根本就是在赌,万一赌输了先不说已经浪费掉的金钱和时间,最要命的是,就怕自信心会被打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