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无言对坐。
阿文感性之人。两人在女王陛下剧院看《歌剧魅影》,伊莎贝註意力都在哥特味十足的舞臺效果和精妙的转场上,最后煽情的部分她抽一口凉气,正想和身边阿文吐槽太狗血了,却看见她在偷偷抹眼泪,说:“太他妈感人了。”伊莎贝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嘴一瘪,不敢开口了。
如果
pain
是不可避免,suffering
是活该自找,那感情的伤痛,到底是
pain
还是
suffering?
是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有痛苦,还是选择不慎才得遭磨难?
如果是前者,那何苦要选择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如果是后者,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对象人选,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听着很美,伊莎贝却对此持否定态度。
这样的话,两种情况就只剩下一种:和谁在一起都痛苦,你不是完美对象,对象也不是完美对象—都这样了,痛苦可不就是不可避免的吗?“人啊,真累!”她们同时对着空碗慨嘆,把旁边来取餐的外卖小哥吓了一跳。
阿文说:“快十点了,走吧。我明天早上还得坐高铁回趟北京。”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阿文问:“明天周六,你干嘛?”
听到周六,伊莎贝走神了一秒钟,随口说:“我去书店转转。”
知道她喜欢去上海图书馆,泡一天再出来在附近瞎转,阿文没嗅到任何八卦气息,就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收拾完,伊莎贝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裏
master
那个文件夹。
各种
slides课件、reading
material、essay、presentation
一览无余,像打开一本尘封的时光之书,裏面别着一枚枚金色年华的勋章。
绝大多数学生不爱上课,伊莎贝正相反。尤其是研究生这年上过的
11
门课,她一秒都没走神过。求知欲起了
50%作用,另外
50%是因为贵—她花着本该去挣钱的时间,付钱在教室听课。
一寸光阴两寸金。
她是投资人,也是资产,还是受益人。她付出的是双倍,所以要求回报起码也得是双倍。不然这个
roi投入回报率不划算,亏的是自己。谁对这个结果负责呢?除了她自己还有谁。
所以那是一段“充实”的日子。
没想到这样的姿态居然引来一位白人男同学挖苦:“伊莎贝,你真的是付了很多学费哈?”
当时是课后,伊莎贝和阿文在一起准备作业。伊莎贝抬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中国学生,真的花了很多钱来这裏上学吧?”他朝她们面前的书本努努嘴,嘲笑她们吭哧吭哧的姿态。
阿文嘴皮子溜,得理不饶人。没等伊莎贝反应过来,她按着伊莎贝的胳膊,抢先说:“我们属于海外留学,是比你们欧洲人多付了几个钱。你和我们花的钱不一样,可你同样花了很多时间在这裏啊。从对自己的时间—生命负责的角度出发,我们这么做有什么错吗?自我感觉良好先生。”
那位同学可没预计到这个反应,讪讪地走开了。
“你和他废什么话,告他种族歧视就是了。”伊莎贝说。
“没用!我上一个研究生在美国上的,对他们的德性太了解了。就得怼,多怼几次他就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小剧场结束,她浏览了几个自己的高分作业,女鬼吸了阳气般心满意足。
然后,光标朝那门创业课的文件夹移去。
她吸了一口气。
作业文件夹裏躺着一份
business
plan商业计划,封面上有四个组员的名字:
伊莎贝林
贾斯汀陈
艾瑞克鲍
yhagehopy
busgyennipanny
pqwbedbs泰国同学雅的泰文名………
点开
略略浏览,黑色英文字母开始跳舞,把她的思绪带跑了…
註意到贾斯汀是在那次
party
上。
那天她是被其他学生代表拉去的,其实一直惦记没做完的
reading。
都说贫穷无法掩饰,其实,富裕也掩饰不了。
古话说“仓廪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看到贾斯汀,她就想起了这句话。
他干凈,清爽,一看就是条件好的家庭养出来的小孩。因为从小在温室,未见的腥风血雨,所以人畜无害,大家要怎样他都笑着说好,但对谁又都维持着客气的距离。
虽然听说是香港人,可他身材却高挑、挺拔、有些纤薄的肌肉线条,像是亚洲基因裏一些不安的改变。也许是因为他皮肤白,让她想到白人少年。
那天轰趴,他只穿了黑色贴身的毛衫,软塌的衣服让他肩膀肌肉和锁骨的起伏线条明显。精壮的肌肉和羸弱的锁骨只会同时存在在男孩到男人过渡的阶段。
“年轻真好啊。”她在心裏感嘆。
他的衣服很简单,纯色,不是潮牌款式。没有印花没有标语,没有年轻人爱的那些
logo—off
white、gui、yeezy…
后来发现他有十分可爱的一面。他有自己的哲学。一次艾瑞克吐槽好多人英文名奇怪,见多了乱起英文名的香港人贾斯汀认真用港普说:“餵,其实只要做人够踏实,那叫什么名都不要紧啦。吶你看啊,‘tony’,这么普通的名,梁朝伟、梁家辉都抢着用啊。”伊莎贝听到,莫名被戳到笑穴,之后更留心他。
又发现他很容易被逗笑,英式傲娇反转,干凈的脸上灿烂的笑,完全是一个男孩子的感觉。青春本来就是最美的滤镜,怎奈他还有让人小鹿乱撞的皮囊。
男生都不爱喝水,他的嘴唇也经常干到起皮。在和大家讨论的间隙,酷酷的穿黑色
恤的他会从牛仔裤前口袋裏掏出一只小蜜蜂唇膏给自己涂一下。还有一次讨论会结束的时候,他居然从背包裏掏出一袋小熊软糖分给大家吃。
这些小动作让伊莎贝觉得非常、极其可爱。和自己绝不是一类人。
是的,伊莎贝观察力极强,细致入微。她还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卡包裏,有一张印着他电子照片的本地溜冰场的卡,看起来已用了很长时间。她便提议去滑冰。
想到这裏,她突然想起让她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那个男同学。那是小学一年级时,对方也是个白白凈凈的小男孩,时常穿白衬衣系一条领带。她无可救药地狠狠
crush暗恋了,甚至预备给他织一条围巾,没错,在小学一年级。她确实行动了,后来织了一条像鞋带一样的东西,既低估了男同学的脖子又高估了自己的爱意。
她笑着滚上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