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同门就没几个不难缠的,萧杏先是质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而后开始表面讚嘆他的长进,最后开始条件交换以示她是不可能白白帮别人的。叶城只好一一应付,最后她才告诉他,谢回上一次归来时的确有异常。
“带了些人回来,”她的表情有些凝重,“武功很高,但训练有素,行止统一,打扮有特意掩盖自己特征的痕迹,我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些人。谢回抵达朱雀狱以后,有个跛足人也进入了朱雀狱,他的武功,有一点,很弱——顺带一提,上一次他进朱雀狱,是谢回带进去的。”
于是叶城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的亲密爱人,每次都得他闯进去才能看到!
叶城偷偷不爽了会,又提起正事来:“他们的武功你能看出什么渊源吗?我知道,旁人看不出来,你定然能看出来的。”叶城能够找到萧杏,是因为他听说偃血宗多了个美人儿,最近有点名气的新人都长得美,这本不算什么信息,然而偃血宗一是邪门歪道,二是根本武学有点问题,那这位新来的美人儿就很可能是他的同门,且十有八九是萧杏。
萧杏武功平平,出手凌厉不如明聿,布置缜密不如谢回,可她武学眼光比谁都好,她能从只言片语裏提炼一门武学的核心,在偃血宗这样武学有天然缺陷的地方,如果来了同门,必然是她。
萧杏闻言“嘿”了一声,显然心情好了点,道:“算你识货。”
那些人虽然几乎已经抹除了特征,但萧杏已然能从对方呼吸吐纳和步法之中推测他们的武学根源。她玉指在石桌上划了划:“你想要调查来历,从这个人入手比较好,他修习的是斩铁达摩经,但前阵子少林应是无遮大会,能学到斩铁达摩经的大弟子不会在此刻离开少林。”
叶城谢过,对方打了个哈欠,走的时候道:“你想知道什么干什么不去问谢回?莫非谢回连你都嫌弃上了?”
叶城低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萧杏那儿拿到了线索,他当即修书一封同朋友们打探少林旧事,等待回应总要点时间,他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
谢回那种不希望他们之间太过接近的态度,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朱煜卿最近有点烦。对于一个长得不错,也很註意风仪的人来说,更换长久以来服装风格的确不太令人愉快,但假若最近不换一下打扮,那很多事情都变得很麻烦。
因为江湖最近流传一个红衣采花贼的传说,该采花贼喜着红衣,一双桃花眼,容貌俊美,令人心折,于是酿造了无数风流佳话。这传说中的采花贼不但容貌描述上长得像他,他本身还长着能跟人产生风流韵事的样子,于是最近去哪儿都被古怪眼光註视,实在麻烦。更何况——别看他这个样子,他也是有心上人的,要弄些无中生有的误会,那就糟糕了。
于是朱煜卿找到了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坐在石头上,很无辜地看着他:“我只是说一下长相什么的让人家註意到你我赶过去,我真不是逼你特意来找我的。”
他的表情足够纯洁,眼神足够清澈,但冠上他美人谷弟子的身份,那话语就有一百万分的不可信了。
“师兄,”叶城很诚恳地说,“出此下策,是因为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朱煜卿只是冷笑一声:“还知道我是师兄?”
叶城只好头再低一点:“十天内,我必然为您平息流言。”
“太久了,五日!”
叶城长舒一口气——这位师兄,可比他那些同窗们好招惹多了。
怀着歉疚道歉又赔礼之后,叶城迫不及待说起正事:“我和谢回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渊源?”
朱煜卿被他的单刀直入说得怔了怔:“你又如何知晓?”
“谷裏的确有不容相帮的规矩,但平日我见谢回,我见明聿见萧杏,都不曾有人干扰,”叶城道,“唯独见你那一次,你表现古怪。”
朱煜卿干笑一声,低头道:“那是因为你俩是名人。”
叶城看着他。
苍岩派的挂职掌门,对自己几斤几两心中有数。
朱煜卿朝他努努嘴,道:“你的武器,伪造的巨阙,当世工艺巅峰之作。当年我们办过一次比试,巨阙是彩头之一,但没人拿得到,十成风采只能发挥两成,无人愿意赢了受此耻辱,自然也无人问津。后来巨阙有主,主人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出身恰恰同我们听过的一桩江湖旧事有关,因此大家都有些印象。”朱煜卿嘆了口气,没往下说,而是道:“鹤唳倒是真品,白骨为笛,声音嘶哑难闻,但的确有意思,很多人想要,谁知这把鹤唳给了个小后辈——这名后辈,来历也是有趣,我们的弟子往往是从各处寻觅,寻找良材美玉,他却是因同一桩旧事无处可容,托人送入此处的。”
叶城待他说完,追问道:“那又是什么事?”
朱煜卿望着他,他的目光很深沈,映着年轻人未曾见过风霜而稍带稚嫩的面容,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更好。”
“师兄,”叶城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婆婆妈妈的不算男人。”
被挑衅男人尊严的师兄趁夜将他扔到一处衙门裏。
不是报官,而是偷案卷。
那案卷被重重锁住,依稀可见此案之紧要,这是一桩长治十三年的谋逆案,株连甚广,叶城倒回去推算,那却是他父亲彻底失踪那一年。叶城在案卷中查阅了许久,没有发现一个像是他父亲的人,却仿佛找到了谢回的父亲。
谢姓江湖浪客,追随谋逆之徒,自裁于山丘之中。
“江湖人,无依无靠,所依所仗,不过只手双拳,兄弟情义罢了,”朱煜卿坐在窗边,望着凄寒月色,“执剑为义轻生死,打尽天下不平事。所谓武道和侠客,就这样。但有人能为素不相识之人而送命,自然也有人为名为利而背弃友人。”
叶城快速翻阅案卷,寻找着关于他父亲的蛛丝马迹。
朱煜卿的声音仍在耳边:“你父亲死于长治十三年,但他不被案卷所记载,因为他在案发之前已经不在人世。”
“你和你父亲很像,都有一手好剑法,谢前辈当年也是剑法出众,为人潇洒,他们一场切磋后结为知交,两人的剑术,也是当年一景。然而叶兆明不满足于江湖上的名望,他想求得有权之人的垂青,想取得重用,想得到江湖人所没有的权势。于是……他将谢柏时的下落,告知了想要取得谢柏时头颅之人。”
叶城的动作停住了,纸页发黄脆弱,几乎在他手中碎裂。
而窗外风声呼啸,月光清寒。
乔五最近不太舒服。
在那位狡妄非常的人眼皮底下做手脚,本来就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而这位性情古怪的年轻人时不时似笑非笑看他几眼,体验也就更为糟糕。◢
但除此以外,他的行动还算顺利。黑鹰卫十五人本就不会听命外人,而朱雀狱本身对这位年轻的新狱首还怀有异心。谢回的处境并不容易——假如他未能意识到自己覆仇的紧迫性,那只能失去覆仇的依仗。
谢回在犹豫,然而主上在逼他作抉择,可是,谢回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谢回打了个哈欠,将收到的报讯顺手扔到一边。只闻空气中药香浮动,那容貌华丽的男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长发随意挽起,发丝如墨,便更显得容颜如玉,他微微垂眸看着乔五,长睫毛遮住了流丽的眸光,越发不可琢磨。
“先生此前多番相助,在下未言感谢,”谢回缓缓开口,“如今朱雀狱之事已然告一段落,不若带我一见贵主,亲言感谢?”
乔五呼吸一窒。
他无法回忆谢回何时发觉的这一切,但他此刻却终于还是明白了,此刻是主上授意他设局,逼迫谢回决断,然而谢回不理会局中之情,一句话已破除此局。
谢回从来不会听谁的安排。他不需要任何人提供道路供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