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只是抬了抬眉毛。
谢回把玩着手中棋子,漫声道:“世人皆知,宁王殿下光风霁月,不慕权势,又深情宽恕,世间无二。”他抬起眼来,唇角带笑,眼眸却带着冰冷的讥诮:“连你也信了吗?”
“有意义吗?”宁王回以可算是冷酷的声音。
“是,世上只有成王败寇,对错和理由都无意义,”谢回微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种人还能清醒地骗自己,不觉得也太蠢了吗?啊——为别人好,宁王殿下宽和仁善,为了我母亲好,你可以令她家破人亡,也可以令她被四处追缉,死在荒山野岭。而对我,你觉得朱雀狱不好,你想毁去朱雀狱,叫我无立足之地,你想把我控制在你手心之中,你说那是为我好,对吗?”
宁王站了起来,俯身逼视着他,道:“世上只有成王败寇,你如今已被我压制在掌下,谈论这些事情,你不也是可笑?”
谢回敲敲棋子。
他的境况当然很狼狈,他被软禁着,即使能够离开,也拿对方没有办法。王权就像天上的乌云,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聚起一场雷霆,降落在乌云之下。
他们都是雷霆下的蝼蚁。
“我武功,不差。”
宁王失笑:“你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如今你已然是困兽犹斗。——倘若我当真身死此处,你恐怕只会生不如死。而你那位朋友——他与你不一样,他还有家人,不是吗?”
谢回的瞳孔微微缩紧。
叶城觉得自己身体仿佛一栋漏风的房屋。
他的力量、温度都不由自主地消逝,融进乍然而至的夜雨之中,流失在这漫长而艰险的战斗之中。
他面前的人却并不比他好多少,褚翔的流星锤垂落到地上,拖着地面雨水聚拢的水泊,他的身躯因呼吸而不断起伏,钢索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城紧紧握住巨阙。
四周有雨声,他开始听不清楚更远处的声响,雨水溅起地上的尘埃,他开始闻不到那些细微的气息。
他有点焦灼。
“你……在这个年纪,将这样的剑,用到如此炉火纯青,若在当年,我甚可将你引为知己!”褚翔声音低沈而嘶哑,“然而,如今……这些都是无用之物!”3
在褚翔声音落下之时,他的流星锤却带着水滴骤然升起,直击叶城面门!
这一招实在太快,带动的风声也实在骇人,然而,仿佛是强弩之末一般,这一击来得朴实而粗暴。而叶城,最擅长以暴制暴!
叶城握紧巨阙,抬起手来,剎那间火花飞溅,而火花在夜雨中消逝的时候,流星锤的来势已经是被巨阙所抵挡。然而叶城几乎是同时心中一凛——不对劲!
他看见了寒芒。
感觉到了寒意。
夜裏生发着寒光的,伴随着袭来的流星锤的,并非是水滴,是细小的暗器!
这才是双流星的真正奥妙所在,流星锤中藏着某种机簧,到绝境之时,以足够的力道和力量就可催发出其中的暗器来!
而叶城这个楞头青却是直直用巨阙将流星锤挡在自己的面前!
暗器来得太快太疾,若非叶城的反应足够快,其中一枚小钢钉恐怕此时已经穿过了他的眼睛!
但纵使叶城反应再快、巨阙的保护再即时,他的头脸、肩颈都依然被飞溅的细小钢针射中,细微的麻痹与刺痛感从伤口漫入身体之中。
彼此都几乎筋疲力尽,叶城受此一击,已是显露败象。
叶城却还是盯着面前的人。
夜雨,刺痛,血腥味。
这些覆杂的感受在干扰着他的判断,然而在他心中,却没有一条思绪是关于“输”。
谢回就在他眼前,而他手中还有剑。
巨阙已然在手,他断无收回之理!
他提起巨阙,夜雨在他的锋芒下被劈裂,闪电划破寒夜,他的人与剑却仿佛是聚拢了无数乌云的天空,带着雷电和急雨,完全塌陷下来!
他斩过钢索,切断雨点,寒芒直逼褚翔咽喉!
砰——
那是流星锤跌落的声响。
巨阙斩入褚翔的肩胛。
巨阙沾血,离开了人的骨肉,雨水洗去巨阙上的血腥,后面传来沈闷的、倒地的声响,叶城并没有回头,他望着雨中远处那盏灯,一步一步,借着巨阙的力量,颤唞着走向那一点光亮。
叶城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他苦战太久,如今又是一头一脸的伤,有个人的形状已经很不错了。
可他见到谢回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狼狈。
谢回看上去很好,昏黄灯下,他的容颜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柔和,他衣袖如云洁白,懒懒瘫在椅上,手上的棋子如同他的手指一样白皙。
而他对面的人身着简单的青袍,只在边角的地方有些金色绣纹,却依然遮盖不住他浑身的贵气。
他们在对弈。
而叶城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粗鲁而狼狈的闯入者,贸贸然地冲进他们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