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说要叫李铮丢脸,并没有人相信,可是看如今他将李铮压制在他重剑下举重若轻的样子,他们才知道,那家伙的话虽然无耻,却是足足的大实话!
李铮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是苍山派最出色的年轻弟子之一,出剑凌厉,剑招迅捷,他在同辈中罕有敌手,离开门派后也相信自己难逢敌手,然而就在这个小城、在那些从前欺辱过他的人的面前,他竟然遇到了这样的对手!
对手拿着一把沈重的剑,动作却不见丝毫的滞碍,使这样大剑的人,剑招必然刚猛而粗暴,绝非他的快剑的敌手,可这个人却是在霸烈的剑招之中犹留有几丝动静自如的细腻,他非但寻不到空隙,反被不断逼退!
他感觉自己的衣裳都被剑锋所撕开。
他的胸口都感觉到寒凉,他一退再退,愕然看着自己的身体,上边还有着之前练武所留下的伤疤。
日光暴烈,在被众人瞩目的擂臺之上,李铮却觉得自己回到那孱弱的孩提时代。
他像一只野狗一样被人驱赶,长长的草叶割伤他赤摞的小腿,草鞋几乎散开,沾满了泥浆,就连田埂上的乌鸦都不愿意接近他,纷纷飞散而去,他一日一日躲在田埂上,看着日头从东到西。
他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去,村子裏已经燃起炊烟,每个房子好像都有笑声,同村的小孩见了他,高唱着编的童谣,在充满锅碗瓢盆声响的村子裏,仿佛一剂鲜美的调味料。
他逃也似地回到家,那个傻乎乎的老母亲傻乎乎地问他毫无意义的问题,他用力甩上了门。可他能逃到哪儿去呢?在那裏每一寸地界都刻着他的耻辱。
不不不——他决不能输!
他已经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子,而是苍山派最出色的弟子!
他有了力量,他回到了家乡,他要报仇,他要给他们看看,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凌辱的他!
他的满腔雄心,却终止在这一刻,他被人步步紧逼,又恰如他被尖笑着被驱赶着的过去……
面前的人年纪比他更小,却是自信而俊朗,就好像烈日下的赤金,有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光彩,好似世界天生就会在这些人的手上……
不,他不愿意!
他手上忽然升起一股力量,他颤唞着的握剑的手也重新稳定下来,他的灵臺顿时清明,之前那毫无破绽的对手终于被他窥到了空隙,剑光如练,飞转直下!
片刻之后,叶城退了几步,提起剑笑道:“我输了。”
看臺下爆发出如山的欢呼,人人都在叫着李铮的名字,阳光灼热,照耀在叶城身上,叶城将剑背在身后,利索地下臺来,他路过兴致高涨的人群,却是回忆起谢回方才说的话:没人会记得失败者。
但谢回总是记得的,他在擂臺下等着叶城,并且嫌弃地发表了评价:“没用。”
叶城笑了笑:“他锁骨边上有个鱼一样的胎记,你看到了吧?”
谢回依然嫌弃,说道:“妇人之仁,完不成出师试炼的时候别告诉别人你认识我。”
“这可不行。”叶城说得比他认输更干脆。
他们走出人群,叶城抬头望了望天空,过于耀眼的光线叫他瞇起了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被吞没在喧嚣中:“我也有娘亲的,可能她也在等我回家嘛……”
喧嚣的擂臺之下,却有两个人完全没有被这氛围打动,甚至面色都变得万分凝重。
“我险些也被他骗过去了……他是故意卖的破绽,故意让所有人觉得李铮就这样战胜了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灰衫男子註视着叶城离去的背影,“我作为看客都几乎被蒙骗,他的武功,竟恐怕比我更高!”
紫衣女子嘆了一口气:“而且他旁边的那个人,实在很美。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人,我根本不敢再看他第二眼,那竟还是个男子。”
灰衫男子十分挫败,扶了扶额:“师妹啊……”
紫衣女子低笑一声,正色道:“难道你还没有想到?没有半点风声,突然出现的神秘武功,一个美貌得叫人神魂颠倒的男子,这意味着什么?”
“是十年前……”
灰衫男子几乎打了个冷颤,喃喃道:“十年过去,美人谷又将重新出世……”
很少人知道美人谷在哪裏,也从来没有人能进入美人谷。或许进入美人谷的人,都已经葬身在美人谷中。
美人谷向来是一个传说。
但美人本就是传说。
他们总是忽然来到这个世上,带着一身诡秘而惊人的本领,拥有可以迷惑人的美貌,即使并非故意,都能轻轻松松搅弄风云。
他是记得的。
在他初出江湖的时候,是有过那样的人。
他很美,也很绝情。
魔教妖女愿意为他献出一切,武林盟主愿意为他成魔,他那美丽清冷的眼瞳中却好像没有容下任何人,他什么都不想要。
可美人註定身不由己。
癫狂欲绝的盟主用计策废去了他的武功,囚禁了他,那样洁凈高华的人,死在了骯臟的地底洞穴中,妖女魔功爆体,令一派之人化为血灰,抢回了他的尸身,保存在冰棺中,想要自囚幽沽,却横尸道中,那才是几年的混乱的开始。
而那只是当年几桩轶事中的一件而已。
他记得遥远的时候,那个人同人说过,他来自一个幽沽。
谷中尚有比他更美的人。
而如今,美人谷之人,再度涉入这个江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