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毒解开，如今气色看来不太好，行动也不甚方便，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人们这才能回忆起之前行动的不雅来，自觉地让出位置，让他过去，但与此同时还说着一些诸如“镇派秘籍被夺不可轻忽视之”、“莫非他拿去那份秘籍是假的”一类的话，眼睛时不时瞟着那些飘下来的、或者被人撕扯着最后护在怀中的残页。
庄主站到塔前，望着这些他所邀请来的高手与新秀。
他沈默了很久，直到人们几乎要按讷不住，他才慢慢开了口。
“钩吾山庄本来就没有什么秘籍。”他艰难地说。
众人哗然。
他等人们安静一些才继续说下去，比起在庆典上的咬文嚼字，他在这裏说的话仿佛更加流畅，也更加自然。
“我姓金，金这个姓很好，因为千叶阁最小一个弟子就姓金。而他的名字，我用了大约有十二年。”
人群中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
“他的意思是他冒用那人的身份？那么那人是谁？”
“——先前不是说庄主千叶阁出身吗？当初千叶阁弟子几乎人人都在江湖上有名头，只有金渡名望稍小，因他年幼时中了暗算，一直很难使用武功……”
一个大汉的声音洪亮有如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你这宵小之徒，竟敢冒用千叶阁之名欺骗江湖中人！”
然而庄主面有难堪之色，可他依旧顶着人们的目光，挺身向前。
“我的确是千叶阁出来的，但千叶阁弟子家眷一干人当年早就死绝了！即使是外出的弟子，也被截杀在山道上！我能活着，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弟子，”他说，“我是一个厨子！千叶阁的家奴，千叶阁的后厨！你们方才看到的东西，便是我的‘秘籍’！我将它珍而重之收藏起来，只为让自己不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什么本事，我没法振兴千叶阁，也不打算挂上千叶阁的牌匾，令真正的千叶阁蒙羞——我没用！可千叶阁只剩下我，也只剩下我知道它们所留下的江湖武学、金银珍宝，我想开庄立派！我把攒下来的钱花光了都找不到弟子，没有弟子又何能为门派？因此，我只能有一本武学秘籍——”
众人骇然。
一时之间，已经没人去管叶城了，指责庄主厚颜无耻欺世盗名的声响宛若海潮要将人吞没，而庄主虽然面色青白，却依然是纹丝不动。
他虽的确厚颜无耻，可钩吾山庄毕竟小门派，从始至终都没有、也不曾有能力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使讨伐，又有什么立场好讨伐的呢？
又有人道：“你这家伙！谎称是千叶阁弟子，勾得南宫家大小姐同你私奔！毁了女子一生，你竟敢如此理直气壮！”
“我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中断了人们的言语。◎
从人群中走来的女子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神容裏的疲惫也昭示着她不再年轻，然而她依然有着夺人的容光、世家大族用年岁沈淀出来的气派，正是曾经的南宫家大小姐，如今的钩吾山庄庄主夫人。
“我都知道，”夫人眼眸沈寂，望着或是忿然或是讶然的人们，“假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话，看他的举止，便能知道他在隐藏什么。他会煮最好吃的饭，却回答不出我最显浅的武功问题，他一点江湖经验没有，只会在我面前直楞楞挡刀，他穷尽此生都不会是什么大派名徒、武林高手，可我愿意给他圆谎，他想开宗立派，我帮他去指导弟子，帮他去寻找名师。”
庄主夫人声音扬了扬：“你们眼中他恐怕是卑微龌龊的厨子，可对我而言，他不一样。千叶阁收藏的武学或许并不出奇，但留下的钱财至少足够他一生挥霍，可他依然寻遍大山，去这个千叶阁曾经意图选址的地方，建立一个门派，用尽一切办法去振兴这个门派。他从未放弃过这个早就被毁的千叶阁。他隐瞒、欺骗，的确是大罪，我替他圆谎，自然也会替他承担今日之责。”
庄主看着夫人，眼中隐有泪光。
在近乎尴尬的沈默中，却有个少年冲上来，嘶吼着说：“你骗了我！如果不是你有秘籍，我不会来这个破烂门派！”
庄主任由那个弟子撕扯，嘴唇颤唞，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我最是对不住你们，”他姿态已经十分狼狈，但背脊却是前所未有的笔直，“我是欺世盗名之徒，我作的孽我自当承受，你们尽可以自行离派，这些年山庄薄有经营，我会将他们全数变卖，为你们准备一份盘缠，弥补你们几年的岁月。”
那弟子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心中仍有愤恨，然而对庄主来说，千金散尽，已经是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仔细想来，这些年山庄待他不薄，他习武多年，也认清了自己的资质，即使是离开这个门派，又未必能有投入他门的能力。
庄主夫人却接着说道：“我南宫家依然有些人脉，你们若想投入他门，我会为你们写荐书。”
这毕竟是个小门派，这些毕竟只是小人物，他们能赔上的，也不过一生的积蓄、半世的颜面而已。
天色沈下去了，有黑色的飞鸟掠过天际。
钩吾山庄的喧闹也渐渐沈下去了。
往日裏张灯结彩的钩吾山庄，此刻竟显得冷清无比。
来客散去了，弟子们也散去了。
庄主的一双儿女等人群散去之后，才被陆沈带来，金羽扯着庄主的衣袖，惶惶地问：“爹，他们怎么都走了？”
庄主想摸摸金羽的头发，发觉女儿已经快到他肩膀了，顿了顿，说道：“因为爹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簇沈静地补了一句：“就是说秘籍一直在骗人的意思吗？”
庄主嘆了口气，说道：“是。”
金簇却紧追不舍，问道：“那为什么今天不想瞒着了，那小贼不是说真正的秘籍在他身上？”
“因为不会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谎言，”庄主望着渐渐寂寥的山庄，“谎言所付出的可能是性命、是真正的安乐，又或者是别人的信任和别人的未来。到最后，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会变得不如一个谎言。”
这山庄昨日之时还是张红戴绿，可那繁华盛景，也如同纸糊一般，一阵风过去，也只剩下一点凄凉景色。
他的眼光徐徐落到陆沈身上。
“你折腾许久，师父是该对你说一声辛苦，你有着上好的资质，本不该在此地浪费青春，趁你尚算年轻，师母会与你修书一封，送到你合意的门派……”
陆沈却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走。”
他在庄主愕然的目光中俯身捡起地面凌乱的纸片，将它们平整后迭起来。他抬起头，看着他的师父。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师兄。我辜负师父信任，违背门规，又优柔寡断，武功平平，危机当前都无法维护山庄秩序……我恐怕终其一生都不能做个英雄。我这种人，自然是配不上什么大门派，当不得什么英雄大侠的。”
陆沈抬起头来，眼神却是明亮的：“但是……但凡还有人信我，依赖于我，我便是这个门派的大师兄，是一个门派的未来，我会将门派立起来。”